冯润对冯沺的告状并不在意,虽则她们的父亲冯熙今日也在太和殿上议事,但对于冯太后决定了的事,他向来是不会有二话的。
但刘阿素却是满面不安。
她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惹了小冯贵人的不快,也无法预知贵人的不快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灾难。
冯润见她秀眉紧蹙,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不忍。
东园制衣需要许多人手,刘阿素带人来是帮了她的大忙,她已不知不觉间将刘阿素视作一员干将。
为此,她也愿意先显露出首领的心胸,安慰道:“文绣监且安心。你为本宫办事,没人敢为难你。”
说完这一句,冯润便转身上了步辇。
“去东园。”
刘阿素勉强地笑了起来,跟着步辇一齐往东园走去。
东园内正热火朝天地施工着。
董爵不愧是将作大匠,在他的排布下,东园改动极少,只略将与华林园来往的地方砌一堵高墙,再扩两方池水作为染洗池,竖几根木杆用来晾布。
冯润欣喜地处处探看,不由惊叹道:“董将作真是有本事,不过一日,这东园已是像模像样了。”
董爵笑道:“臣不敢居功,是陛下选的好。这东园本就曲水自流,改做染丝制衣之所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冯润也跟着笑了笑,并不接腔。
董爵亦不觉自己的话落在了地上,相反冯贵人惜字如金倒令他更自在。
冯润满眼的好奇令他倍觉受用,他引着冯润四处走,每过一处改动便介绍起改动的用意,不到两刻钟,冯润便知道东园各处的用处。
刘阿素眼见二人话就要说尽,忙引冯润往原本建来消暑纳凉的大殿走去。
“贵人,尚衣局拨来的人都在里面了,等您示下。”
“去看看。”冯润点头跟随。
一进入大殿,冯润便觉耳目一新。
大殿显然也被董爵处理过了——以往的装饰已清肃一空,现在左侧放了二十架织机,而右侧则放置了十张木桌,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极大的桌案。
桌边站着五十余名女官,都整齐地站成四排,等待冯润的指示。
刘阿素适时介绍道:“臣昨日拜访了文绣大监,又参观了尚衣局,便让董将作仿着尚衣局布置了。”
她的脸上泛出自信的光彩,显然十分自得于自己安排:“前院练丝染丝、殿中织锦文绣,春衣们既能各自分工,互不干扰,又能耳听目视,相互辅助,臣相信一定能为太皇太后制出这世上最华美的礼服。”
阿若也不禁赞叹道:“却是比尚衣局还气派。”
她曾去过尚衣局一两次,见过尚衣局的模样,论大小,论规模,全都比不上这里。
冯润也觉十分满意,满意的不仅是东园的布置,还有刘阿素的见地和用心。
她赞许地看向刘阿素,朝众春衣走去:“这些人如何安排?刘监官可想好了?”
既然刘阿素已拿出掌事女官的态度,她也不吝惜将人员排布的权利交给刘阿素。
刘阿素从怀中拿出名册,递交到冯润手上:“回贵人。尚衣局拨来何监官、黄监官和姚监官三名文绣监,并三十位熟练的织绣女官,其余二十个无品级的,是宫内大监举荐的善练丝染丝的宫人。今年的宫学选拔还未开始,是以她们还不曾获得女官称号。”
冯润朝阿若望去一眼,阿若肯定地点点头。
这里确实有许多熟面孔,都是在宫学中见过的。
冯润闻言心内大定。
她本就不通这些染织丝事,原本找文绣大监要人,就是指望这些熟手来挑起制衣的担子。
没想到刘阿素此人倒是给她许多惊喜——刘阿素虽也不解丝事,但却将各处的分工理得清楚明白,令众人上工首日就能立时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冯润遂不再言,率先转入后殿,准备与何、黄、姚、刘四位监官正式认识一下。
见礼过后,刘阿素便自觉为冯润介绍起来。
“黄监官善染丝、姚监官善织丝、何监官善制版。”
冯润点点头算做回礼,又让阿若端出托盘,站在四人面前。
托盘上放了四堆银饼,每堆各五块,显然是一人一个。
“这里是我的一些心意,还希望你们能尽心尽力,为我、为太皇太后制一件天下无双的礼服。”
阿若双手往前一送,莹莹银光便杵在四人眼前。
刘阿素微微瞠目,旋即立刻朝着冯润跪谢道:“臣多谢冯贵人,臣一定竭心尽力。”
钱帛动人心。
银饼一出,其余人几乎是立时朝冯润跪下,学着刘阿素的模样保证着。
冯润微笑叫起,扬了扬下巴,阿若便端着托盘从她们面前依次走过,直到四人都收好了银饼,才又退回冯润身边。
看众人难抑喜色,冯润这才道:“跟我办事,最不缺的就是钱。只不过钱拿得容易,活也要干得用心,若是被我发现了不尽心之处,那等着你们的是什么,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明白。”
她笑容稍敛,面上尽是冷艳的姝色,“这是给太皇太后制的礼服,若不能惊艳四座,那你们这官也算做到头了。”
众人忙又跪下,朝着冯润再三保证一定会竭心尽力。
冯润走近,将她们一个个扶起。
面上的冷早已消融,她又变成了那个观之可亲的冯贵人:“去忙吧,尽快织出一匹缎来染色。染了色我们才好商议礼服的款式。”
众人得了具体的吩咐,心也定了下来,出了殿就忙碌起来。
刘阿素亦跟着退出,可才走了两步,便被阿若抓住了手臂。
她不解地看向阿若。
阿若看着往右殿走去的冯润,轻声道:“跟我来。”
右殿的门一打开,刘阿素便见到了王保爱。
她已是焕然一新——穿上了宫女的服饰,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王保爱一见冯润便迎了上来,鞠了一躬才道:“娘娘,乌树果还有两袋就碾好了。”
听到乌树果刘阿素这才往殿内深处看去。
两个大石臼一左一右不停地转动着,碾压着;中人手持木桶承接着,攒够一桶,便拿去后面的中人那儿过筛。
过筛的中人先用木梳梳理一遍,粗的倒进桶里,让人提着倒回石臼,细的再过一遍细密的麻布。
筛过粗麻布的乌树果已经足够细腻了,阿若手指一捻,惊叹道:“竟然像面粉一样细。”
刘阿素笑道:“宫中的臼碾就是比村里的好用,碾出的粉都更细些。”
她虽说这话,手上却不停。
细腻的乌树果粉被放在秤上,一一称量后又装入细密的布袋绑紧。
没一会冯润便被此处的粉尘呛得打喷嚏,忙捂着口鼻,叫人提上一袋细粉便离开了后殿。
庭院中,砌好的灶台已开始使用。
红红的火焰跳动着,煮出磅礴的蒸汽。
宫人们挽起裤脚,脚踏灶台,将一袋袋的楝木粉倒入锅中,搅拌均匀后又再倒入生丝。
黄监官正在一旁指挥着,看到她们立刻跑过来,询问道:“娘娘,您看今日练染多少生丝好?”
“一日最多能练染多少?”冯润不知细务,只能谨慎开口。
“尚衣局染丝时昼夜不息,一日可染百二十斤。”黄监官恭敬答道。
“今日只染十斤。”
她今日只想试试色,并不需要染许多丝。
冯润看着池旁撸起袖子,光着脚干活的宫人,心中有些不落忍。
寒冬的天气,虽然是挨着灶台干活,可裸露着身体,难免还是会受到寒风的侵袭。
黄监官大喜过望,忙朝众人喊道:“冯贵人体恤咱们,今日只染十斤。”
十斤不多,也就半箱子,不出一个时辰便能染好。
众人立即欢快地应声道:“多谢冯贵人。”
少女们的嬉笑就像天然的音乐,冯润被她们的欢快感染着,笑容也不自觉地堆满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