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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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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装满了乌树果粉的袋子递给黄监官:“这就是染剂,名叫齐昌,我要你用冷酒将它萃取出来,然后再用来染丝。”

“齐昌。”黄监官咀嚼着这两个字,伸直双臂去接。

她早已听说,冯贵人之所以起了给太皇太后制衣的念头,就是因为得到了一种他国进贡的宝物当染剂。

这染剂,能染出从古至今都难染出的紫色。

每一个染丝人都很难对染紫不动心,这一袋“齐昌”在她眼中早就是胜于金银的存在了。

冯润却调皮地一缩手,又将布袋拿了回来。

看着黄监官眉目间堆叠的焦急,冯润笑道:“黄监官别急,我还有另外的要求。”

“我要你将这十斤丝染出十种紫色来,每种颜色都不能相同。”

“每种颜色用了多少染剂也要标记出来,以便于后续的定色。”

“这一袋齐昌足够用了,若是丝不够,便再找刘监官支取。”

“黄监官,你可敢接下?”

黄监官听得皱起了眉头。

她就说贵人的赏钱不好拿!

可齐昌的诱惑太大了,她根本控制不了眼睛从那上面移开。

犹豫不过片刻,她便说道:“臣敢。今生若是能染出先贤们都染不出的紫,臣也算在千古功劳簿上留名了。”

冯润被逗笑,一抬手,便将布袋重重放进她的手里,笑着对刘阿素道:“刘监管,你最善书计,一定要好好协助黄监官,将各色的用量录下来。”

刘阿素知道自己这活计的重要性不亚于黄监官。

将每种颜色的剂量定下来,以后再染便只需要按倍数加取,这能大大加快染丝的速度,给织丝文绣留出足够的时间。

她点点头,拿过纸笔便站到黄监官身旁。

冯润见二人已经商议起来,也知道今日没什么自己能插手的事了,便叫人围了挡风的帷帐,置下炭盆后,她就坐在庭院中看着宫人们染丝。

染丝她是第一次见。

亲眼所见方知,身上的绸衣来之不易。

蒸腾的热气中,一袋袋楝木粉被倒入锅中,激起的水花喷溅在宫人裸露的手臂上,霎时便会留下一个红点。

冯润看得心有不忍,宫人们却似无所觉,连面色都不曾稍改,只抓紧木棒,用力地搅动着锅里的水。

直到楝木粉完全溶解,再用纱布将粉渣过滤,将一捆捆生丝倒入滤好的楝木水中。

依旧是木棒搅动,只不过动作要轻柔许多。

姚监官轻轻解释道:“生丝入水便变软,容易打结,还容易变散。”

冯润瞬间了然。

再看宫人们的动作,便觉出些别的意趣。

一条长长的襻膊跨过脖颈,束住宫人们的长袖,令光洁的手臂如根根细嫩的白玉藕。

藕上是一张张或喜或嗔的宜人面。

她们的年纪都不大,压不住活泼的性子,每每搅动,便会小声与旁边的人说笑两句,片刻后似觉出不妥,又立刻低眉顺眼做驯顺状,令冯润忍笑不禁。

她以前便喜欢活泼的宫人,元宏出征常常数月不归,为排遣寂寞,她常召些活泼解语的宫人来逗趣解闷。

想到解闷的宫人,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高菩萨。

那是一个十分合她心意的宦官,可也只是个宦官罢了。

所以当元宏出征回来向她探问此人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她是如此的华贵无匹,岂能与这样的人并论一处?

于是她当即反唇相讥,“陛下若是要连这样的玩意也看在眼里,那便也不必再吃饭了,气便能气饱了。”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不止一个宠宦的事实,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已算得体。

岂不闻贾后在前,比之,她已是堪载史册的贤德。

显然元宏并不这样觉得,他几乎是气得摔碎了手边所有的东西,捂着胸膛,剧烈地咳了起来。

冯润吓了一跳,心疼压过愤怒,她几乎是立即跑到他身边为他拍背顺气。

元宏也顺势倚进她的怀里,将头压在她的肩上,慢慢地平静了气息。

耳边是粗重的喘息,眼前是病态的潮红,她忽地就涌上一股委屈。

眼泪仿佛开了闸的洪水,她猛地将元宏推开,喊道:“我回来七年了,咱们厮守的日子竟堪堪两年,你不是理政就是出征,你可想过我怎么过!”

“这偌大的洛阳宫,连宫室都望不到尽头。而你!一走就是一年多,长夜漫漫,我如何挨过?秋雨惊窗,我如何忍受?你统统不想,你只想你自己的伟业,你的抱负!”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冲垮了她的防御。

累积的软弱终成断裂的柱梁,令她这幢百尺危楼轰然倒塌。

“别说召几个宦官了,我都想好了,你若是死了,我便改嫁!绝不为你这无情无义的人空耗良辰!”

元宏满面不可置信,手一抖一抖地指着她的鼻子,“我给了你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华服美食、金银珠宝取之不尽,我给了我能给你的一切,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家人宗亲,名师益友,你想召谁召不来?偏亲近...宦官!”

冯润的眼泪再次冲出眼眶,胸中燃着一团火,令她气得直跺脚:“华服美食有什么用!金银珠宝又能怎样!我要的是人!一双厚实的手掌!一个温暖的胸膛!一个可以逗我笑,跟我说话的,活生生的人!”

元宏似是听到了这世上最难解的问题,脑中有几百个念头横冲直撞,令他不知该抓住哪个。

不知是心痛更多还是身痛更多,总归他满脸痛苦让人不能错认:“为什么?我不懂,你以前明明...”

还没说完,冯润便打断了她。

颗颗眼泪如珍珠般含在眼中,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悲哀褪去,她渐渐感到畅快:“我早就变了!从我离宫后我就变了!我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会陪伴我,安慰我,永远也不放弃我的人!”

仿佛搬开了堵住河道的巨石,汹涌的河水一泻而下,一如她的怨恨和委屈。

“你怪不得我!你没资格怪我!怪就怪你自己,是你背叛了许下的诺言,又是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让我饱尝寂寞,还要日夜为你担惊受怕!你还记得你答应我要我余生只有安乐没有忧愁吗?是你先说话不算数的!你食言了!”

她的目光好像燃火的箭矢,扎地他又烫又痛。

说啊!回答我啊!她在心里朝元宏嘶喊着。

她觉得自己疯了。

她居然觉得,哪怕元宏雷霆一怒就此赐死也算一个畅快的结局。

赴死的勇气来得莫名其妙,简直像是凭空掉落在她头顶的一样,无根无据。

可她确实已经受够了这样寂寞的生活。

她期待着一些波澜,哪怕是以性命为代价。

可元宏只是皱着眉看着她,未置一词。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回去吧。”

冯润不甘心,还想再跟他理论,可看着他白的吓人的脸,到底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咬咬唇,甩袖离去。

含温室的门一打开,冷风便扑上来,冻得冯润一个哆嗦。

赴死的勇气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飞走了,只留给她满心的后怕。

他毕竟是天子,真杀了她也不是不可能...

心被触动着,再回头看,却只剩紧闭的宫门。

他肺里有疾,一点冷风也不能受。

廊下是队列的甲士,铁制的甲胄闪着冷光。

——

——

“娘娘,娘娘?”

“什么?”冯润回过神来,发现是阿若在喊她。

阿若抬头往姚监官那看了一眼,提醒道:“姚监官问您,这丝您想织什么样的底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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