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冯沺没有端住碗,掉在了桌子上。
她立刻反应过来,面色羞红地朝众人道失礼,然后被宫人拉去后殿整理衣衫。
冯太后亲自给冯润夹了一筷子菜,目光中满是赞赏:“润儿,做后妃就该有这样的胸襟,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
她并不质疑冯润不再献舞的原因,她甚至更希望冯润就是因为看清了自己与高照容之间的差距才放弃献舞的。
扬长避短,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人与人之间何止有百种差距,愚人自碍,只想样样争先,殊不知决定成败的关窍,往往只有一处。”心中快慰,冯太后不禁又多说了几句:“若是将精力都用在他处,而忽略了这一处,那结果只有白忙一场。你是冯家的女儿,你可知道你的关窍何在?”
冯润当然知道自己胜过众人的关窍在哪里。
只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她想到自己前世,若是也能得冯太后这一番教导,又岂会将时间都浪费在与宫妃争风吃醋上?
冯太后仍不错眼的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在这样的眼神里,冯润不自觉地朝她的答案望去。
拓跋宏正温柔地回望着她。
冯润佯装害羞地转开眼,“润儿记下了,以后还望姑母多多教导我做人做事的道理。”
“好,好,好。”冯太后拍着冯润的手,一连说了三个好。
两个侄女,大的似乎比小的更有希望担起延续家族荣耀的担子,这让她十分欣慰。
冯沺换好了衣裳回来,见三人都吃完了,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委屈。
她瘪着嘴,也不往前靠近,只双目含泪地看着众人。
拓跋宏看着另一边岿然不动的姑侄,只能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安抚道:“好啦沺儿,臣子们来议政了,你也快回宫去吧。”
冯太后只略朝身后瞥了一眼,便抬起手,示意冯润扶着她出去。
姑侄二人相携走进大殿,又在众大臣的目光里坐下。
厚着脸皮听政了好几次,冯润已不会再畏惧这些打量的目光,摆出舒服的姿势,她便敛衣坐好,准备像前几次一样旁听。
可冯太后却开口道:“润儿,你回去吧。”
冯润一怔。
但就算心里有再多的好奇与不解,她亦不会公然反驳冯太后。
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她便利落起身,行礼退下。
起身时,她听到冯太后轻声道:“别让我失望。”
冯润与走进大殿的拓跋宏错身而过,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冯太后的话。
不让姑母失望,也不能让自己失望!
她是得了神佛造化,重活一次的人,一定要拿出些真本事才行。
抱着凌云壮志,冯润回到晖章殿便开始忙起制衣的事来。
前世到洛阳后,朝野间流行许多或绮丽、或端庄的衣服样式,此刻她便要一一画来,从中为冯太后挑出一个最适宜的。
正画地入神,忽听到殿门外辘辘车辙响。
冯润闻声而出,便看到一辆辆马车停在殿门口,车队迤逦不绝,直蜿蜒到宫道尽头。
打头的是刘阿素。
一见冯润,她便跳下车来,恭声道:“娘娘,臣领了一千斤生丝回来。已细细验过了,都是上品,堪为裁用。”
冯润有时也会听阿呼阿若说几句针线房的事,依稀知道,一件衣服用十斤生丝,已是了不得的用量了。
她不知为何刘阿素会领这么许多的生丝回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毕竟生丝多了总比少了好。
刘阿素叫人将箱子打开,给冯润查验,一边指着每个车旁站着的中人道:“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冯润将目光从生丝上收回,“何事?”
“臣在典廪署时有许多伙伴,如今东园缫丝染色制衣都要人手,臣斗胆请娘娘召他们来为您效命。”
近处的中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后面的中人也都陆续靠近过来,向冯润拱手。
冯润抿着嘴唇不说话。
若是阿若看到一定会知道,她这是生气了。
东园制衣,确实处处都缺人手。
举贤不避亲,刘阿素聚拢自己的手下亦是常理之中,可是她不该在不曾事先告知的情况下,便将人领了过来,令她别无选择。
可再看刘阿素满眼期待,冯润倒是一时无法确定,刘阿素这是在以情势要挟,还是事出有因的哀求。
这一犹豫,令刘阿素的面容愈显急切,连同这十几个中人也慌乱起来。
冯润平复了胸口的怒气,正要开口应下来,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盖住。
“姐姐!这么多丝都是给你的!”冯沺几乎是从步辇上跳了下来,朝着成箱的生丝便抓去。
一连掀开了三个箱子,看到的都是货真价实的优质生丝,冯沺嫉妒地嘴都歪了了,半晌憋出一句:“姑母真是偏心,这么多东西都给你!”
冯润听她说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休要胡言乱语!这丝是用来给姑母制衣的,岂是给我的私物?”
冯沺尤是不信,“你骗人!制衣怎么用的了这么多丝!分明就是姑母补贴你的!”
冯润知道丝是能当钱用的东西,这么多的丝运来晖章殿,哪怕是珠宝堆里长大的冯沺,也难免会眼红。
可一码归一码,冯太后若想贴补她,自然会赐给金银,怎么会用这样张扬的方式,白白惹人说嘴?
“姑母是太皇太后,难道用不得这些?”
冯润懒得跟她掰扯,直接抬出权势压人。
冯沺方才说完姑母偏心便已后悔了。这宫中尽是姑母的耳目,若是被姑母知道了恼了她,那可就糟糕了。
虽心里犹自不服,但冯沺也不敢再辩,只得朝着一旁,穿着女官服饰的刘阿素吼道:“送完了东西还不离开!在这等着要赏吗?”
刘阿素拱手道:“臣尚衣局的文绣监刘阿素,奉太皇太后之命襄助冯贵人制衣。”
听闻眼前之人是尚衣局的女官,冯沺越发气恼,朝着冯润喊道:“这不是偏心是什么!连文绣监都指给你听用了!我一定要告诉父亲!”
话一说完,冯沺便气得连步辇也不乘了,拎着裙子便往太和殿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