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不经意般,帝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了黑发金眸的少年,眼底的深意和探究转瞬即逝。
戚词站的地方很是巧妙,即便是偌大一览无余的宴客厅,他也能借助列队时的错位和姿态的调整尽可能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但少年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怎么掩盖,此刻的他在众人眼中依旧好看得晃眼,并不会因为他被挡住就能够不在意。
引来帝王瞥视,实在正常不过。
所以在旁人看来,帝王虽自身威压不减,但其和蔼可亲的微笑又削弱了几分严肃,他扫去的视线极其自然,一如他扫过的其他人。
除此再无特殊之处。
戚词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饱含深意的打量。
他只是和帝王匆匆一个对视就垂下了眼,面上不动声色,就像是不敢直视帝王天威的普通学生。他低着头,随意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地敲着腿。
熟悉他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正在神游天外。
能从四国中脱颖而出成为联邦帝王的,绝非等闲。戚词自然也不会单纯相信那只是不带任何意味的打量。
恐怕戚词的过往经历,甚至在场所有人的底细,都曾事无巨细地被一一汇报给帝王。至于自己到底被调查到什么程度,戚词不确定。
但绝对不止“四方渊学子”这么简单。
实验,病毒,蚕茧,改造,金蛇要塞……纷杂的思绪跟散乱的毛线团一样越理越乱。自己是纯人类的事戚词不认为明岁璟能够瞒住,倒也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戚词清楚地知道,一个国家掌权者想调取自己的信息,轻而易举。
倘若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联邦是否会将他重新关进囚笼里,以研究实验室的名义再一次进行实验?宴会的幌子结束后,他又何去何从。
细细思索下,少年颇有些自嘲,普天之大,他竟然找不到落脚处。
戚词不认为自己足够好运能得到联邦的庇佑。
即便他是纯人类,在这偌大的宇宙里,没有人能找到他真正的来处,包括他自己。
少年更不相信此间的任何势力,四国联邦,哨兵或Alpha,亦或是纯人类,皆不是他的归处。
他茫茫然想着,直到帝王落座,众人紧跟而去才回神稍稍,身旁有气息靠近,戚词还以为是严方祖凑过来了,正要扭头,脑子却快一步识别出不一致的信息。
他蓦然卡住,打结的思绪还没捋直,两条腿就自顾自地慌乱疾步走开。
他敛着眸,低不可闻的一句“抱歉”自唇畔轻轻散开,却没有回头,所以他也没有看见,身后伸出的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就这么停在了虚空中,素白指尖与他的袖口擦过时似压不住躁乱,颤抖得厉害,却在徒劳的挽留后僵住。
长发的贵公子静默地注视他逃避的背影,眼尾倏尔染上红意,眼底滔天的漆黑情绪逐渐淹没点星璀璨的眸光。
他抿紧唇,最后蜷缩着收回了手。
历礼慢他几步,在后方将全程收入眼中。
金发灿烂的少年从始至终都未开口,他只是隔着人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深深望着那和他记忆中一致却恍不如初的——他的兄长。
他怔怔地看着,脑海中的记忆疾速掠过,竟像走马灯一样不可控制地想起很久很久的过去。
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在旧庭的廊角沉默目送兄长独自离去的背影。
那道背影要比现在的更高大一点,更有力量一点。
但也更疲惫、更沉重。
历礼多少次的午夜梦回里,兄长独行在巨大无比的深渊之上,渊底长出无数血色触手,一点点缠紧了兄长,叫他每一步都走得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倒下,被深渊吞噬。
历礼很想拉住他,很想告诉他,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争吵、次次以不欢而散收场?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兄长再也没有对他笑过了?
满腹心绪从躁动到沉寂,历礼忽然退缩了。
如果兄长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真的还要再次把对方拉到深渊里吗?那些痛苦的使命和责任,不一定非要戚词来承担,他也可以。
……他也可以,替代戚词走完剩下的路。
——
宴会厅内,长桌之上,所有人都已落座。
帝王殷知虞站在短阶之上,垂目看着底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宴会厅的人听清。
“帝国体恤你们经历的苦难,赞颂你们的勇气和毅力。你们都是联邦的未来,是联邦锋利的剑,守护联邦是你们的使命。即便四方渊已经停办,你们依旧可以选择入读皇家军校。属于你们的荣耀不会消失。”他顿了顿,目光似含有深切的期望:“孩子们,希望你们不会忘记今日之荣耀,带着这份期许,在新的生涯里取得更大的成就。”
底下不知哪个学员感动得稀里哗啦,他一抹眼泪猛地站了起来,郑重地朝帝王宣誓:“启明星何智,绝不辜负陛下的期待!”
有了个带头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跟着宣誓。
这场面实在吵闹,戚词没什么兴趣跟着闹,他目光十分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一盘蔬果,青翠圆润的果子静静躺着,只消一眼,他就挪不开视线了。
不知道为什么,没由来的,他就是觉得这果子一定很酸,很解渴。
但他冷不丁地就被严方祖拽着手臂给提溜了起来。
严方祖目光炯炯,掷地有声:“为了联邦的荣耀!”说完还朝戚词投来期待的目光,坚定地仿佛下一秒就能带着好兄弟一起为了联邦献身。
戚词不为所动甚至有几分被气笑了:“……?”
恰恰此时,其他人宣誓完又唰拉拉地坐了下去。
于是他俩起立得就很突兀。
相当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