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清脆的铃音在林中荡开,赤司征十郎猛然睁开双眼,撞入一片清澈的蔚蓝。幼崽正趴在他怀里,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脸上写满了担心。
幼崽努力抻长了身子,小手轻触赤司的脸,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悬挂的风铃轻轻一晃,又是叮铃一声。
见赤司清醒过来,幼崽终于松了口气:“赤司大人突然就闭上眼睛不动了,哲也好担心。”
赤司征十郎安抚地拍了拍幼崽的头发,视线扫过幼崽腰间的风铃,那风铃下还坠着木雕的符文。若不是黑子哲也带着这驱邪护梦的风铃,他不知还要被镜妖困在梦中多久。
林间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去,惨白的月光洒落一地,将枯枝的影子拉的老长,张牙舞爪扭曲着映在地上,显得格外荒凉。
远处隐隐传来钝器敲击的咚咚声——想必北条墩子就在不远处了。
怀中一紧,幼崽攥着赤司的衣襟,悄悄贴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奶香,声音压得低低的:“赤司大人,那个人是谁?”
赤司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个叫做土田聪史的镜妖双手捧着那面铜镜静立在不远处。和梦境中相比,他的身形愈加稀薄,想必坚持不了太久了。
赤司蹲下身子,将幼崽放在地上,表情严肃:“黑子,一会儿呆在我的身边,不许乱跑。”
紫原敦和实渕玲央还没有赶过来,与其把幼崽独自留在这里面对未知的险境,不如跟在他身边更安全。
幼崽疑惑地歪了歪头,下一秒,清脆地应到:“好哦。”
答应得未免过于干脆了些……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深究了,赤司征十郎起身招镜妖上前,接过镜子同时指了指黑子,示意道:“你就跟在他身边吧。”
土田聪史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最终随着指引落在了幼崽身上,瞳孔骤然一缩,显然直到现在他才刚刚看到这个孩子。
没了镜妖的干扰山路好走了不少,惨淡的月光下,枯枝败叶铺散落一地,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晚风掠过干枯的树梢哭泣似的沙沙声,就好像这座山死前发出的最后的呻吟。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山林中,几人的呼吸声都被放大,清晰可闻。随着前行,敲击声越发清晰——
那处废弃的神社就在不远了。
土田聪史缀在最后,脸色愈发惨白,神情恍惚,嘴唇颤抖:“赤司大人……我是不是做错了。”
赤司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你们之间的事情,外人无权评论。”
土田聪史不死心追问道:“如果是赤司大人会怎么做?”
“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是吗。”土田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漫上浓重的悲哀。可是……不管是妖怪还是神明,与人类的交集,终究只会以悲剧收场。
这是谁也无法违逆的宿命。
赤司征十郎大步向前,心中却嗤之以鼻,连尝试都不敢,谈什么结果。
如果是他,绝不会踌躇不前。唯有竭尽全力,才能斩获所求——这是他自幼便深谙的道理。至于结果?
呵。
他赤司征十郎,还从未失败过。
神社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赤司手臂一横,将幼崽稳稳护在身后。
神社旁伫立着白色身影——正是北条墩子。
一袭白衣,头顶着插了三只蜡烛的铁环,她手持木锤正往古树上钉着木钉。周围黑压压的鼠群或坐或卧,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忽明忽暗。天空中漂浮着星星点点如萤火虫般的生魂,构成一幅既神圣又诡异的画面。
听见脚步声,北条墩子停下动作,回首温婉行礼,语气不急不躁,语气平和得与在北条家时判若两人:“赤司大人,您也是来阻止我的吗?”
不等回应,她指着漫天生魂自顾自说道:“违背誓言者付出代价难道不对吗?”
“您看,当午时之女的传说流传开来,多少人甘愿付出代价,也要诅咒那些背信弃义之人。”
“您听到了吗?他们在说‘恨啊,好恨啊’。拉钩发誓时说过,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可为什么违背誓言的人还能活得如此轻松?”
“他们该死!我没错,这些生魂就是证明!我为他们实现了愿望!”
京中的诡异症状在此时有了答案。
赤司征十郎目光掠过神情越发激动的北条墩子,落在神社两侧的古木上。树干上密密麻麻钉满木钉,生魂的执念通过木钉化为黑色诅咒,正通过树根汲取着整座山的生机。
奇怪的是,如此大的动静,山神竟毫无反应。
“这座山的山神呢?”赤司征十郎低声询问土田聪史。
镜妖答道:“山神大人早已厌倦人类无休止的祈愿,不愿再回应,隐居去了。具体去向……我也不知。”
即使隐居,事关整座山的生死,如今还不露面,是不想,还是不能……
“赤司大人,您在和谁说话?”北条墩子忽然警觉,眼神陡然锐利。
“事实上,我此行只是受人所托。”
“是父亲吗……家族的未来寄托在我一人身上不觉得可笑吗?赤司大人,您难道不觉得吗,自出生以来一举一动,皆被家族操控,舍弃自我,沦为傀儡……这样的痛苦,您也尝过吧。”
“我想北条小姐理解错了,托我前来的,并非北条家主。”赤司征十郎神色不变,在北条墩子冰冷的注视下缓缓举起手中的镜子,“而是他。”
“怎么会在你那里。”北条墩子瞳孔骤缩,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止住。她冷声道:“不愧是赤司大人……看来,您都知道了。您觉得……我做错了吗?”
她身后原本安静的鼠群骤然躁动,无数猩红的眼珠齐刷刷盯向赤司,尖锐的嘶鸣声如利器般刮刺着耳膜:“恨吧……去报复吧……被欺骗、被利用……去恨吧,去撕毁这一切……”
漆黑的祟气如浓雾般翻涌,森然缠绕上北条墩子。
“墩子。”土田聪史猛地扑过去,试图抱住她,可他的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祟气吞噬。
“冷静下来,墩子!”
可惜北条墩子看不到他,也感受不到。
“北条小姐。”赤司征十郎提高声音,目光锐利,“若你一开始就不愿如此,可曾向北条家主表明过?若要反抗命运,你又做了什么?不说不做,默许一切发生——你怨恨的,究竟是命运,还是自己?”
话音未落,鼠群已如潮水般扑来。赤司征十郎抬手甩出符咒,结界瞬间展开将袭来的黑影尽数挡下。
他继续道:“北条小姐,你怨恨土田聪史失约,在他失踪后你可曾仔细观察过那面镜子?你可看过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痕?你可曾想过,妖怪许与你的力量,为什么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成为午时之女诅咒他人,为什么你不会被反噬?”
赤司征十郎蓦地厉喝:“北条墩子,你该清醒了。”
“我没错,我没有错……”北条墩子痛苦地捂住额头,指缝间渗出丝丝黑气。
鼠妖们齐声嘶哑着附和道:“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