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
赤司征十郎又惊又怒,下意识伸手探向怀中掏符咒却摸了个空,甚至连体内的灵力都丝毫感知不到,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让他眉头紧蹙,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叮铃——
清脆的响声自黑暗深处响起。
铃声?又是铃声。
赤司征十郎毫不犹豫地举步向声响处走去——无谓的踌躇只会徒耗时间,还不如直接面对,他倒想看看幕后之人究竟在玩弄什么把戏。
刺目的光亮冲破黑暗,下意识抬手遮,恍惚间看见有人影迎面撞来,来不及避让,赤司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身上穿过。
这是梦?
还是某个人的记忆?
“姬君,您这样不合礼数。”
少女跑得气喘吁吁,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身着浅色袿衣,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模样,却带着几分贵气。
不管身后侍女如何呼唤,女孩毫不理会,将她们远远甩在身后。
叮铃铃——
铃声愈发急促,似在催促。
赤司征十郎眸光微闪,抬脚跟了上去。
林间草木葱郁,蝉鸣与蛙叫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枝叶洒落细碎的光。几只鸟雀被惊动,扑棱着翅膀从树梢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闯入的人类。
女孩最终躲进了山腰处一座废弃的神社。说是神社不太准确,破旧的鸟居之后,两颗参天大树缠绕着早已泛黄的注连绳,绳结上残破的纸垂在风中轻轻摇曳。
大树中间是个木头搭建的窄小窝棚,摇摇欲坠的勉强庇护着石头雕成的小小神龛。神龛早已模糊不清,地上横七竖八歪斜着枝叶和碎石,不知道之前这里供奉了什么。
女孩倒也不害怕,小心翼翼缩进了神龛后面的缝隙里,边喘息着边偷偷观察着外面。直到仆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钻了出来。
也不知道撞到了哪里,一面手掌大的镜子“当啷”掉到了碎石上。
那面铜镜也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背面的松鹤纹饰却依然清晰可辨,经历了风吹雨打整面镜子却并无锈迹。
“好漂亮。”女孩拾起镜子用袖口拭去灰尘细细打量,镜面映照出女孩略显稚嫩的脸庞。
稍作犹豫,她将镜子放入衣襟。
一旁的赤司征十郎不由得挑了挑眉,该佩服女孩的胆大妄为,还是感叹她被人保护得太好。须知万物皆有灵,尤其山中无主的古物,谁也不知道看似无害的外表下,带来的是福是祸。
女孩漫无目的的在山间游荡,时而倚在树边闭目聆听鸟鸣,时而蹲在路边观察蚁群,毫不在意衣摆在地上滚满泥浆。
最后索性赤脚踏入了溪流,感受着清凉的溪水轻拂她的脚踝,女孩放松的轻笑出声。
最后在水中洗净镜子,在阳光下仔细端详,镜中不仅映出她欢愉的眼睛,更将这片美景一并装了过来。
“真的好漂亮。”女孩喃喃自语,指尖轻抚镜面,“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然而镜子反射出的光斑吸引来了别人,女孩被带了回去。
“成何体统!若被外人看见,北条家的颜面都要被你丢尽了!”衣着华贵的夫人吩咐道,“看好墩子,不要再让她出寝殿。”
被唤作墩子的女孩低眉顺目,直到寝殿重归寂静,才从怀中取出铜镜。昏暗的室内,唯有镜面泛着微光。
“有你在真好。”她将脸颊贴在冰凉的镜面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有你在我才能确定外面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不是一场梦。只是北条墩子的任性就到此为止了。”
女孩回到了往日循规蹈矩的生活,每日研习和歌、练习书法、抄写佛经、学习乐器,还要在母亲指导下修习各种礼仪。
只有极少的闲暇时光,她才能透过回廊感受院中的点点生机。无论是分院还是本家,高高的围墙把她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她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笼中的鸟雀。
与以往不同的是,当四下无人时,她不会再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出神,而是拿出藏起来的镜子,低声诉说自己的心事。
“幸好还有你在。”她的指尖描摹着镜子的纹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侍女们虽然恭敬,却无人真正愿意听我说话……”
“为什么会不甘心呢,北条墩子注定要入宫成为女御,成为家族的助力。这是从出生起就写好的命运,可是……墩子呢?”
“从一个围墙进入另一个围墙,那些景象可能这辈子再也无法看见了吧……”
泪水突然砸在镜面上,她慌忙用去擦:“明明早该认命的,为什么会那么不甘心呢……”
“要是,我生为男子就好了……”少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蜷缩着身子带着满心怅然沉入梦乡。
廊下,赤司征十郎背对寝殿而坐,听着屋内的低语,漠然抬头,皎洁月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霜。
即便是男子又如何?
贵族子弟生来便为家族而存在,北条墩子所向往的自由,又有谁能真正拥有?受家族荫庇者,人生便不容任性。
众生皆如棋盘上的棋子,无一例外。
这里是北条家的主宅。自从遇见北条墩子,赤司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以她为中心的方圆里,似乎幕后之人有意让他见证什么。
时光在此仿佛凝固,春去秋来,数年转瞬即逝。
出乎赤司征十郎意料的是,那面镜子竟然至今没有什么异样,仿佛真的是被人遗落的普通物件而已。
直到今夜,当少女叹息着睡去,月光如受指引般流入黑暗的室内。
赤司霍然起身,只见月光尽数没入少女枕边的镜子,镜面骤然亮起清冽白光,不见半分祟气,反透出纯净神气。
眼前的景色陡然被切换。
逢坂山的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水声潺潺,北条墩子赤足站在浅滩处,冰凉的水流漫过她的足踝,她困惑地低头,看见水面倒映着自己穿着寝衣的模样,“是梦吗?”
身后枯枝断裂的声响吓得她猛然转身。
一个戴着木质面具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少女虽惊惧却仍保持着良好教养,温婉行礼, “请问您是?”
对方默不作声,径自前行。
她顾不得碎石硌脚,提着衣摆追了上去:“请等等……不要丢下我……”
此后的每个夜晚,那个沉默的身影都会在前方引路。他们穿过月光下的竹林,走过山间花海,在瀑布下驻足,追逐萤火虫编制的星河。
北条墩子从最初的惶恐逐渐变得放松,两人距离也日渐缩短。
北条墩子抱膝坐在岩石上,眺望远处的云海,少女轻声询问:“呐,你叫什么……”
意料之内的沉默。
墩子托腮轻笑:“你是那面镜子吧。”
那人第一次有了反应:“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只有你才会知道我想要什么。只有你……”女孩凝望云海,忽而展颜:“镜子先生,我该如何称呼你?”
“你不怕吗?”
“怕?为什么会怕?”
“我是妖怪。”
“可你有思想,有灵魂,是不是人类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