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遇上施又宜，她还冲他福了一福：“大人慢走。”

施又宜走了快一炷香时间，腹中空空，滴水未进，早已口干舌燥。

八角凉亭近在眼前转角之处，可等施又宜绕过一丛瘦竹，才发现王霁端坐亭中。

自己一宿无眠，他倒好，清清爽爽，一早在这诗情画意，赏竹沏茶。

施又宜无名之火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顾不上“礼貌”二字，伸手说道：“给我一杯茶。”

王霁一语不发，只是依言给施又宜递了一杯茶。

施又宜端起茶杯抬手便一饮而尽。

空空如也的茶杯在石桌上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王霁又给她倒满第二杯茶。施又宜再次一口饮干，重又将空茶杯放到他面前。

王霁依旧给她续上第三杯茶。

三杯入喉，施又宜终于觉着口舌生津。

“这是什么茶，苦死了，真难喝。”

“此茶名唤碧涧明月，入口略带苦涩而后回甘，正适合这秋高气爽干燥的气候，施娘子多喝有益于平心静气。”

王霁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恼意。

施又宜清清嗓子，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王霁冲她微微一笑：“施娘子送来的那碟猪手，和明月楼的味道一模一样，不，应当说更上一层楼。我一尝便知。”

施又宜有些忿忿，老天不公，给了此人家世财富，竟然还给了一条厨子们心心念念的好舌头。

“既已认出，为何不提？”

王霁有些诧异：“我是觉着明月楼一遇，不过一桩小事，专门提起，似乎太过隆重。”

一桩小事，一桩小事……

怎会是一桩小事，若他没有到过明月楼，如果没有那赏银，如果没有他的冷言冷语，或许她不会就此下定决心，离开明月楼，四处漂泊。

施又宜耸起肩来，浑身紧绷：“再问你一个问题，王郎君主动提出与我合作，是不是在可怜我？”

王霁不答反问：“你有何可怜之处？”

她当然可怜，她丧父丧母，她一介孤女，远离家乡，漂泊无依，她睡过破庙，山岭，漏雨的茅草屋。

王霁说她做的菜不好吃，她憋着一口气，她到处学艺，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王霁不再避讳，目光同她相接：“我从来没有觉得施娘子可怜。施娘子很擅长烹饪之术，做的菜也很好吃。这样的人，一定能过得幸福，又何须同情。”

“可当年，你明明说我刀工不好，火候不好……”

王霁笑容多了几分无奈：“当日之言，确是实话，可今日所说，同样是真的。施娘子，我同你合作，只是因为看重你的手艺。”

施又宜怔怔地望着王霁，他神色庄重，不似在说谎。

她没有再开口。

四处游荡的三年，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后悔，后悔自己沉不住气，同刘掌柜置气，同明月楼割席。又对那面目不清的金陵公子心生怨怼，如果他没有给赏银，便不会多生事端。她还能好好地躲在明月楼中，日复一日地混着日子，好过在外，无家可归。

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迁怒。

施又宜一夜未出现的倦意似乎终于浮上来，她双肩蓦地垂下去，卸了一口气。

谢培风正在花园中四处溜达，伸了个大大懒腰，回过神来便瞧见王霁施又宜二人并肩而行，从那条通往后山的路回来，他瞪圆了眼睛：“你们这是……”

到底世家之中长大，谢培风很及时收住话锋，只不住地给王霁使眼色：不愧是金貔貅，做事快准狠，昨日还很是客套，今日便与小娘子晨起相携散步了？

施又宜见谢培风此种神色，哪里猜不出他心中所指，看见一男一女站在一起，便觉得人家有些许首尾，堂堂世家儿郎，无聊程度堪比媒婆。

施又宜对谢培风的无聊送上一记白眼，步履不停从他身旁像一阵风般掠过。她答应了王霓，给她做道甜汤尝尝。

谢培风只觉甚是无辜：“大清早的，这又是怎么了？”

王霁倒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只施施然道一句：“施娘子是位性情中人。”

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