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着忍冬卷草纹的被褥又轻又软,裹在身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带着清浅的桂子熏香,足见主家用心。床也比平日所居足足宽敞一倍,施又宜终于可以尽情翻腾,再不用小心翼翼,害怕一不留神便会掉落床底。
今日出了远门,又为筹备宴会操劳大半日,按理说,应该累得脚不沾地,倒头就睡,可施又宜却仿佛烙大饼般翻来覆去,心里的念头如炒豆子般,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王霁竟然就是当年那位贵客!
难怪从前听他声音,总觉得耳熟。
王霁早就认出自己,却从未提起。
是认为不重要,还是故意为之?!
当日在明月楼后厨,他对自己的手艺挑剔有加,对自己的处境冷眼旁观。一别三年,却变成谦谦君子,甚至主动示好合作,到底是何居心?
种种杂念交织,她闭上眼睛,眼角竟然淌下一滴泪来。
翠羽山庄依山而建,前院厢房均在东侧,而沿路向西行,便通往后院的一片竹林。半山腰细竹掩映处,隐隐现出一座八角凉亭的身影。亭内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相对而坐,黑衣之人高大魁梧,白衣之人斯文俊秀,正是章昭与王霁二人。
时值清晨,天光已大亮,日晕却掩藏在层层蓬云之后,雾气弥漫,秋意袭人。
亭中石桌上立着一小巧玲珑的茶炉,内里炭火正旺,其上水汽冉冉,驱散秋日的凉意。
章昭一双鹰眼注视着炉中红炭,吟了一句诗:“红泥小火炉,王郎君好兴致。”
王霁手上洗茶动作不停,淡淡笑道:“是在下失策,此处并未备下绿蚁新醅,只有粗茶一壶。若是大人心痒难耐,我便唤人取好酒来。”
章昭摆手制止:“我不过随口一说。待会有要事要办,还是头脑清醒为好。再说了,王郎君的茶,岂会是粗茶?听闻王郎君的生意遍布各地,西湖龙井、武夷岩茶、君山银针,尽在王氏的茶叶行。”
“我还听闻,王十六郎在闽地组建一商队,出海番邦同波斯人,琉球人做买卖,收获颇丰。”
王霁听此一番言论,脸上并未涌起多少得意之色,只平和一笑:“章大人谬赞。”
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清茶放在章昭眼下:“大人,请。”
章昭轻轻啜饮一口,入口鲜爽甘醇,口齿留香,确是好茶。
“王十六郎大费周章,从祁连山运来岩羊,又寻来施娘子巧手烹饪,应当不仅仅是让我一饱口福,回忆往昔吧?”
王霁点头:“大人明察。在下的确有事相求。”
“何事?”
王霁正色道:“在下所求之事,正是新建码头的选址。”
章昭的脸色沉了下去。先前王家,已有人特意递了信来,他们看中城南一片鱼龙混杂之地,想改建成码头,若是章昭愿意给批文,大批金银即刻奉上。
章昭看过改建方案的文书,明面上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可王家人势在必行的态度让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批文一拖再拖,原来王霁又是旧事重提。
他正想开口拒绝,公事公办。
王霁却道:“我是想劝大人不要过快批下王家的文书。”
“哦?”章昭脸上现出的惊讶之色并非作伪。
有意思。
“王家之人,竟然劝我不要同意王家的要求,难道王郎君另有他心。”
王霁摇摇头:“我并非另存他心。只不过,建码头必定会产生大量淤泥,需要运往别处处置。城南郊外二十里,有一地势较低的玉田村,位置十分适宜,王家打算将清出淤泥尽数置于玉田村的农田湖泊中。可这样一来,玉田村赖以取水的东湖水质将受到极大影响。我担心,玉田村的村民未来几年中,再无净水可取。”
”王家给出的方案中,只提出给村民们每户补偿,可这些补偿并不足以弥补村民们日常起居受到的影响。我希望,待找出更妥当的安置方案,再行兴建码头之事宜。“
章昭神情略缓,他虽不能全然相信王霁,但所言并非为一己之利,比王家其他之人少了几分咄咄逼人,顺耳多了。
“我会考虑王郎君的提议。”
王霁一喜,拱手谢道:“多谢大人。”
章昭从军多年,耳聪目明,听到衣摆拂过地面竹叶的沙沙声,有人正朝着八角凉亭的方向走来。
抬眼遥望,那穿着一袭潜碧衣裙,涉阶而上的小娘子,正是一宿无眠的施又宜。
昨夜自王霁说出二人相识在明月楼中,施娘子的神色便不大对劲,后半程寡言少语,意兴阑珊,像一朵花瞬间蔫了下去。
章昭不清楚此二人之间是否有何前缘,但一位富家公子,一位市井厨娘,二人结识总有几分机缘,至于后来如何,轮不到他一介旁观之人置喙。
正事说完,杯中茶也见底,章昭扔下一句"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挥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