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园位于应州城西,占地数十亩,是首富沈家的私家园林。
时值暮春,园中桃李争艳,海棠垂丝,粉白绯红的花瓣随风飘落。转过一面太湖石砌的影壁,一泓碧水嵌在园子中央,垂柳拂着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几只癞头鼋懒洋洋地趴在浅滩的岩石上,灰黑色的甲壳粗糙如石,偶尔探出光溜溜的脑袋,眯着细小的眼睛晒太阳。水面深处,几尾锦鲤悠然游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红的光。
园中的游人,皆是应州城的显贵。湖心亭里搭着戏台,几个打扮光鲜的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折昆曲。台下坐着各府的夫人小姐,团扇轻摇,瓜子细嗑,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刘家与温家作为应州城的最高长官,向来是众人簇拥的对象。只是这一次,席间又多了一位引人注目的贵客——那便是巡方御史范为的夫人。
“范夫人,您初来应州,还住得惯吗?”刘夫人热络地上前攀谈,“我当年刚到应州时,总觉得这儿闷热潮湿,下起雨来连绵不绝,远不如京城天高气爽。足足待了好些年,才算慢慢习惯了。”
刘夫人的娘家是京城的昌平侯府,范为也是从京城调任江南。在场诸位夫人之中,唯有她能与范夫人攀上几句京中旧话,自然格外殷勤。
范夫人今年四十有二,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多少风霜,反倒添了几分温润的韵致。她含笑说道:“江南福地,处处都好。我只怕在这儿住久了,反倒舍不得回京城了呢。”
说着,她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刘夫人身旁三位小姐身上,眼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瞧瞧刘家的三位小姐,都是在江南温柔乡的蜜罐里长大的,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她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偏偏没有女儿,每次见到别人家的女儿,心里总忍不住喜欢。
刘夫人听罢,爽朗一笑:“这三个丫头算什么呀?您是没见着温家的女儿,那才叫惊为天人呢!”
一旁的姚氏被点到,只好放下茶盏,微微笑道:“刘夫人谬赞了,她们哪儿担得起。”语气一如既往的疏离而客气,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热络。
范夫人倒是对温家女生了几分好奇。她见姚氏身边站着一个女孩,生得娇俏甜美,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灵秀。
刘夫人见状,主动上前介绍:“这是温府的三小姐,怜姐儿。”
范夫人笑着点头:“真是个可人儿。”她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又问道:“怎么不见大小姐和二小姐?”
温知怜闻言,轻轻咬了咬唇,她今日精心打扮,本想多博些关注,奈何只要有温知楠在,人们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她身上。
姚氏不急不慢地答道:“楠儿去东边园子看白鹤了。”至于温知念,她只字未提,只是微微垂眸,又端起了茶盏。
在场诸位夫人心中自然有数,前些日子那桩“大义灭亲”的故事早已传遍应州,谁也没有追问,便都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温知楠果然在园子东面的松林边。
十几只白鹤正三五成群地散在浅水旁,有的低头啄食,有的振翅欲飞。温知楠立在青松白鹤之间,宛如画中仙子。她手里捏着一把谷粒,正伸着手掌,小心翼翼地喂一只离得最近的白鹤。那鹤通体雪白,只头顶一抹朱红,伸着细长的脖颈,从她掌心里轻轻啄食,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起初她还觉得新鲜有趣,可喂了一会儿,那只白鹤吃饱了,拍拍翅膀踱走了。温知楠唤了几声,其余的白鹤却懒洋洋地不理她。她把手里的谷粒撒出去,鹤群也只是慢吞吞地啄了几口,便又踱回林荫下纳凉去了。
“怎么都不吃了......”她小声嘟囔着,渐渐没了兴致。看着那群悠闲自得的白鹤,她不由得想起了温知念。
若是念念也在就好了。她那样爱新鲜,见了白鹤一定会拍手叫好,还会逗她说话。两个人一处,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这里吹吹风,也是高兴的。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群冷冰冰的鹤,有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
“温小姐留步!”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松林间传来。温知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公子从树后踱了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近,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方才远远瞧见一个仙女似的背影,我还当是眼花。走近了一看,果然是温大小姐。这满园的芳华加在一起,也不及你一半颜色......”
温知楠认出,此人正是元宵节时见过一面的昌平侯府三公子何鸿骁,也是刘府的亲戚。
她素来对人毫无戒心,又想到刘家是父亲的上司,便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何鸿骁望着眼前这张天仙般的面孔,只觉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几分。他素来对女子轻浮,平日里调戏完便丢到脑后,可自从见了温知楠,一连几日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只想把这位大美人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