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温知念的伤口渐渐结痂,除了有些痒麻,已不再火辣辣地疼了。
其实,行刑的衙役个个都是此中老手,谁也不敢真把府上的千金往死里打。他们手上有分寸:这次温知念挨的板子,外头看着血肉模糊,实则只是皮肉伤。反过来,他们也能打得人五脏俱裂,却丝毫不露外伤。
何况温家用的是顶好的金创药,温知念很快便能下地行走了。
她养伤的这些日子,除了温知楠日日都来探望,府里其他人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反倒是她那对便宜爹妈——温语棠和姚氏,只来过一两次,大抵是心中有愧,没脸面对这个替他们背锅的女儿。一向擅长做表面功夫的苏姨娘,自从与温知念彻底撕破脸后,也不再装慈母了,只让丫鬟象征性地送了一次补品,自己从未踏足思竹院。
说来奇怪,这段日子竟是温知念来到这个世界后最轻松惬意的时光。不用对父母虚情假意,也无需与反派虚与委蛇,每天只管吃饭、睡觉、跟大美人姐姐唠嗑。说是养伤,反倒把自己养胖了好几斤。
“不行,不能再吃了!”
望着茯苓端来的那盅飘着油花的母鸡汤,温知念板着脸果断拒绝:“再吃下去,就要胖成球了!”
温知楠坐在床沿,从茯苓手里接过瓷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凉,送到她嘴边:“胖才好呢!你以前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现在脸蛋肉嘟嘟的,多讨人喜欢。”
温热的鸡汤抵到唇边,温知念躲不过,只好抿了一小口。
温知楠满意地用手绢给她擦擦嘴角,见她皱着眉实在吃不下,也不再勉强。
“话说回来,整日闷在这个屋子里,没病也要憋出病来。如今春暖花开,你身子也好些了,正该出去走走。”
她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桩趣事要讲。
每年三月,应州城都会举办各式各样的雅集宴会。这些宴会大多由官员和乡绅组织,通常会选一处风景绝佳的山水或园林,备好美酒佳肴与丝竹管乐,邀请当地文人吟诗作赋、赏花品茗。起初,这类活动只是为了寻欢交友,但随着一些文人墨客在此挥毫泼墨、名声大噪,继而获得权贵青睐、步入仕途,宴会的性质便渐渐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今年八月,应州即将迎来三年一次的秋闱,这些宴会便不再只是寻欢作乐那么简单——参加秋闱的试子们希望能崭露头角、博得名声,提前在考官心中留下印象;而组织宴会的官绅们也在提前押注、榜下捉婿,意图将有才华的试子揽入麾下。
作为当地父母官的温语棠,自然也接到了不少此类宴会的请柬。他一心想树立一个不结党营私的清官形象,原本是都要回绝的,但当他听说御史范为接受了沈家的邀约时,便改了主意。
“沈家在城西有老大一块园子,叫‘鸣鹤园’。里面养了朱鹮、画眉,水里有癞头鼋,林子里还养了好几十只白鹤!”温知楠对那些酸溜溜的文人不感兴趣,倒是对这些奇珍异兽兴致盎然。“父亲说可以带家眷,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白鹤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温知念不想拂她的兴致,浅笑着听她眉飞色舞地讲那些见闻。直到天色渐暗,温知楠意犹未尽地离去,她才躺回靠枕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温知楠性子单纯,她却没那么天真烂漫。
她现在是温家的耻辱,温语棠又那么爱惜官声,怎么可能会带她出去抛头露面,被人耻笑。
青蒿的死仍然是个谜,她的尸体已被家人领走,不知埋于何处。经过雨水的冲刷,落水的池塘边也没留下有用的线索。她曾经怀疑过是不是苏姨娘动了手脚,但京羽在清厢院探听了一段时间,仿佛苏姨娘也对此事甚是疑惑。
或许真如紫苑所说,这只是个意外?
她晃晃脑袋,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青蒿她也劝了,板子她也挨了,在这个时代,她并没有脱离家族自力更生的实力,只能在他们的游戏规则下,尽量保全自己。
紫苑从外面回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里放着一叠泛着光华的布料。
“这是什么?”温知念伸手摸了摸上面那匹浅黄色的绸缎,触感冰凉又丝滑,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像温润的玉。她衣柜里所有衣裳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一匹贵重。
紫苑解释道:“上次那匹凤头骢受惊狂奔,连累了二位小姐,沈家送了两匹布料作为赔礼,这是您的。”
她说着将布料展开,光线透过去,一抹暗红忽然跃入眼帘——那是一朵绣上去的芙蓉花,一面是嫣红色,另一面是鹅黄色。一旁针线功夫最好的连翘凑过来看了看,忍不住说:“这是双面异色绣,手艺真高。”
“是芙蓉阁的料子!”茯苓叽叽喳喳地说起她在外听说的轶事,“前阵子应州新开了一家铺子,叫芙蓉阁,他们家的布料每一块上都用暗线绣着芙蓉花。听说他们家的料子只供达官贵人,要卖五十两一尺呢!”
“五十两一尺?!”连翘也惊讶地合不拢嘴,她们作为温府的丫鬟,每月月例也不过三两银子。“咱们小姐平常所穿的布料,最高也不过十两银子一尺。他们卖得这样贵,应州有几户人家穿得起?”
虽然这匹布的质感确属上乘,但五十两的天价,都足够一个普通百姓五年的开销了。这是布料,又不是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