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22日。
与往常一样,佐野艾玛围着围巾,采购了一天的食材,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春假过半,以万次郎为首的男生们神龙见首不见尾,家里整日除了自己就只有爷爷。
她并不感到寂寞,期待消耗太多就会习以为常。
走出补习班后,和同路一段的同学告别,她转道去超市采购了一点日常用品才踏上回家的路。
新年好冷啊……
佐野艾玛呼出一口气,摩挲了一下围巾末端。那不太细腻的针脚粗糙地缝着一个名字。
这是东山亚子消失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艾玛也学会了接受或许她消失在何处的事实。就像时间走到现在,自己平和且无奈地接受了被灌输的“你与万次郎并不相同”思想。
现实带来真实,同样会带来痛苦。
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她甚至连真相都不被允许告知。直到一个月后,才从场地口中得知情况。
在那一瞬间,比起愤怒来说,最早出现的是无力。
席卷全身的无力。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她不该参与进来。他们的眼神从佐野艾玛身上划过,像看到一束花,一块摇摇欲坠的玻璃工艺品。
她站在客厅,手扶住墙面。被亚子推荐适合自己的美甲因为用力握拳砸墙,好像要从甲床上飞起来一样带来疼痛。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死了!告诉我啊!”
死物无需做决定,易碎的物品仅仅需要保护自己。不能接近,不能知晓,不能反抗,不能……
“大家总是这样!”
所有人都看到佐野艾玛的漂亮,所有人都想要佐野艾玛的温顺。
没人想得到艾玛的心。
万次郎也是,真一郎也是,伊佐那也是,大家都是……
我在这里!看着我啊!
“亚子是我的!她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我的!”
除了她以外……
艾玛吼出来。
“我的啊——我的朋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不可以去!”
她从弟弟和哥哥的眼睛里看到熟悉的、包容的神情。
“艾玛……”
真一郎皱着眉头劝到。
艾玛直视他的眼睛。他没有嫌麻烦,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在冲她表达:别再无理取闹了。
在这样的眼神里,艾玛松开手。
……除了亚子以外,为什么就是没人要艾玛的真心呢?
……
……
手指下意识捏紧,因为重物被勒得泛白而产生的疼痛让艾玛收回思绪,把脸埋进围巾里。
电车口距离家里还有一段距离。以往走在路上,附近的不良们都会大声喧哗或轰大油门从街上开过,被改造过的摩托车声音大到炸穿人的耳膜,今天却一反常态都没有出现。难得清净的环境让她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附近有聚会吧。
回家路上需要经过一段偏僻的小巷。
自从爷爷生病后,东山亚子曾经代替他陪伴自己走过这段昏暗的路。
……因为她很讨厌。
艾玛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
不管是四散的烟头,肮脏的垃圾桶,散发异味的污水,还有野猫。
死老鼠
垃圾
会溅到袜子上的污水
抽着烟的不良。
艾玛都很讨厌。
但如果告诉万次郎,他肯定会用‘这有什么好怕’‘好麻烦’的眼神看着自己。
所以即使亚子也很害怕,即使每次她都躲在自己背后,并非一人的自己也会感到安心。
奇怪的自己。
巷子里有股微妙的异味。
艾玛收回视线,低下头快步朝着出口走去——有些上班族会在这种地方呕吐或小便,带来一股尿骚味。
然后,在单调的脚步声中,某一瞬间,她的鸡皮疙瘩刷地飞出来了。
咦——?
在大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某种超越正常感官的预知早已指示生路。
她没有回头,与往日无二般慢慢加快脚步,往前走着。
随后——
一步
她一脚踩进水坑中,污水溅湿鞋面与白袜,
二步
她扬起手肘,小腿肌肉发力,身体前倾,在一秒内弹射起步,
第三步
……没有第三步
在腿迈出之前,一双手用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伴随着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佐野艾玛朝后倒去,一双手从发丝中伸出,捂住自己口鼻。
“救、”
鼻腔充斥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
求生欲让她拼死用尖锐的指甲掐进肉里,身后人加粗的呼吸声,好像蒸汽火车全速前进。
是谁?
万次郎的敌人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救命救命救救我——
谁来……
“艾玛——!”
她死死瞪住眼前窄小的巷口。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它平常得像曾经每次自己路过一样。
最后,除了那声呼唤之外,她的世界只有最后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不是花垣武道第一次来佐野家的道馆。黄头发的万次郎正站在庭院里发呆。
他看起来瘦了一点。眼珠黑黝黝的,没有半点高光。
“Mikey……”
武道下意识喊了一句。
万次郎转过头来。他面无表情的脸很快就变了。颧骨大肌拉起嘴角,眼轮匝肌挤压眼周肌肉,演绎出了一个开心的笑脸。
“武小道,今天要出去玩吗?”
听到这句话,武道挠挠脸颊,干笑两声。
“抱歉,Mikey君,这次我过来是有别的事。”
他说完,不顾对方疑惑眼神,接着开口:“你知道场地君的家在哪里吗?”
“圭介,你找他干什么?”
“咦,武道你也来了?”屋内探出一个金色的脑袋,龙宫寺坚一脸欣喜地往外走:“你们在聊什么?”
两道声音一同出现,武道先说:“我找场地君有点事,”又转过头:“Draken君也在这里,我们正说去找场地君。”
“那正好,叫Mikey陪你一起去,他最近在家里懒得不行。”
“诶,坚你不是说要和我在家里一起等艾玛回来吗?”
“啰嗦!”
龙宫寺坚耳朵尖发红,下意识反驳一句。
“那你陪我去!”
“陪你去就陪你去!”
三两句话,武道就被两人单方面推攘着走出门,中途龙宫寺坚被Mikey叫去买零食,最后只有两人来到一座陌生的房子前。万次郎异常顺手地按下门铃,随后几步咚咚的脚步声,一个黑头发的女人打开了门。
“咦,万次郎,你是来找圭介的吗?”
“对呀,凉子阿姨。圭介呢?”
万次郎问道。
“他今天不是出门去道场找你了吗?”
“我没看到他啊?”
糟了。
武道心里咯噔一声。来晚一步。
曾经有人说过,想要撬动一场必然,真正的节点反而在不起眼的螺丝钉里。
在过去几次回溯中,为了达到完美未来这一最终目标,武道做过许多尝试:他曾经试过把这所有的事情向东卍和盘脱出,然后一切依旧脱节;他也试过单打独斗,但终究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终于,他学会了思考。
细致地、彻底地、颠覆地思考。
人是一种眼界肤浅,只会相信亲眼所见,并能被轻易引导的生物。
在未来,他被影响得太深了。‘东山亚子’的残暴给自己留下了海量的心理阴影。在潜意识里,他下意识地回避所有可以和她碰面的场景。
事实证明,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未来的复杂超出想象。不论是东卍的大家还是日向,他们的未来都与那个女人的未来混沌地搅和在了一起。在不同的未来里,她就像某种锚点一样,不是变成魔鬼就是早早不明不白地死去。即使东卍的人再如何改变,再如何努力地迎来光明未来,一切也会在某一节点迅速崩塌。
然后崩坏。
——是的,就是从今天,从2月22日,从‘佐野艾玛与场地圭介死去’这一现实开始。
无数世界中唯一不变的现实,就像白墙上的黑点一样。以至于到现在,武道才意识到,或许这两人死去的事实背后,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巨大阴谋。
所以尽管紧张到来之前在厕所吐了十多次……
总之。
“哦哦哦既然这样真的打扰了凉子阿姨场地君不在我们也就不太好打扰你了请问场地君的手机在哪里呢我们去找找他去哪了顺便给他带过去……”
“咦,可以是可以、”
场地凉子把之前搁在玄关鞋柜上的手机递出去,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两个小年轻风风火火手拉着手跑走了。
她摸着脸感叹:“青春啊……”
路上武道拉着万次郎,宛若脱缰野马飞奔。
“你知道圭介在哪里吗,武小道?”
这是不明所以的Mikey。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武道疯狂念叨,随后猛地刹住车。被拉住的万次郎飞出去,又被拽回来,还是满脸无聊的模样:“Mikey君,你先去找场地君,我随后就到!”
“不等坚仔了吗?”
“你相信我吗,Mikey?”
武道直视万次郎的双眼。他有一双真诚的眼睛。看人的时候闪闪发亮,像藏着小星星。
“听我说,”他扶住佐野的双肩:“我没有办法和你解释那么多,时间来不及了,Draken君我稍后也会带他来的。你只需要立刻去找他、找到场地,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万次郎最终没有说什么,他拍了拍武道的肩膀,转身按照他指明的方向跑去。
夕阳下,武道站在原地,手机被拿在手里。
他抬眼,只看到万次郎黄色的发丝和斑驳的黑色发根。
他低下头。
手机没有密码。点开,通讯录里有许多人,可只有一个号码置顶,没有名字,孤零零的A,躺在那里。
乌鸦喑哑地嘶鸣响彻整个东京夜空。夕阳将要西沉,逢魔时刻已然来到。
武道拨了过去。
嘟嘟的通话声穿过耳膜。他们有时像高跟鞋踏在地板,有时像冰面下碎裂的气泡。
最后变成他此刻的心跳
嘟——嘟——嘟——嘟——
咔嚓
武道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筒里没人说话,可他知道,最想联系上的人已经在电波那头等待了。
“今、今天……”
“……就在今天,场地圭介和佐野艾玛会有危险。”武道嗓音在颤抖:“他们是你的朋友吧,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只是、只是……如果你不想后悔的话、”
他快要吐了。手抖得像帕金森,胃里翻江倒海。就在他还要继续劝说的时候——
[花垣武道君。]
听筒里传来平静的、寡淡的、让人无法判定心情的嗓音。
她说。
[你知道等价交换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未来和现实的画面在眼前,宛若反刍一般交替涌现。就连对方为何知道自己名字的这一事实也无法思考了,只能像笨蛋一样,被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