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冷。
2006年的年初冷得亚子瑟瑟发抖。
她正站在便利店门外。街上冷冷清清,新年伊始,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到底是少数。来便利店觅食的除了身份敏感的边缘人士,只有一些在家庭关系上有难言之隐的人。
围巾遮住她大半张脸。亚子的手在并不精致的针脚里摸索。感受那道小小的、凹凸不平的触感。
新年好冷呢。
“啊、”
“啊……”
金顶黑尾的头发在招牌灯下闪闪发光,比起梳成麻花辫,随意披散时翘起,才显露出一丝附和主人年龄的俏皮。
“……好久、不见……?”
平常轻浮的人正经起来总是别扭,灰谷兰同样。亚子本来低下的头重新抬起,惊讶地把他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我还以为你会装作不认识我。”
“……”
灰谷兰沉默地别过脸。
“喂,大哥,不要默认啊。”
灰谷龙胆躲在他哥哥背后,小声让他顶到自己前面去。
两人在亚子面前推攘。
灰谷兄弟平日注重外貌。但这次出门本就临时起意。两人一人一件宽大的羽绒服,配合凌乱的头发,远远看起来像插着筷子的长毛土豆。
咕——
一声肠鸣响起。兄弟两人面面相觑,然后缓缓转头望向身旁不发一言的东山亚子。
“感觉每次相遇,都是在这样的时候呢?”
食物的热气变成白雾,弥散在亚子眼前。她张大嘴咬住饭团,幸好没有戴眼镜,不然会看不清前方的路。
“是吗?”
她和灰谷兰走在冷清的大街上。宽阔的马路对面是人行道红绿灯。红色的禁走标志灯常亮,他们两人停下脚步,任由冷风刮过脸颊。
灰谷龙胆早在前面路口时便走了。亚子没有阻拦,当做没看到灰谷兰一脚把还想说什么的弟弟踹开。
人被吓到的时候是会做出任何事的,当然,人有软肋的时候也是非常好说话的。
亚子并不着急。
叮、叮、叮——
头顶禁走灯快速闪烁几下,跳成了跨步的绿色行走灯。
灰谷兰迈开腿,亚子紧随其后。
“大将前几日在聚会的时候,鼻青脸肿的,像是被谁打了一顿呢。”
“肯定很生气。”
亚子轻描淡写地评价。
“对呀。”灰谷兰摊开手,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天伊佐那可结实发了一顿火。再加上黑龙十代目的那件事,他生气得把可怜的狮音揍了一顿哦。”
“因为柴大寿输给东卍的总长了嘛。伊佐那和他过不去,就不允许自己的手下输给对方。就算是不要的玩具也不行……真是任性的大将。”
“是那个叫Mikey的人吧。”亚子顿了顿,接着说,“……伊佐那要杀了他吗?”
“不会……吧?”
灰谷兰迟疑地回答。好像对亚子那么简单吐出的字眼感到惊讶。
她说出杀人这两个字时就像说我午饭想吃咖喱一样稀疏平常,已经习惯把杀人作为一种稀疏平常的选项,安置在日常的每一次抉择中——这才是灰谷兰真正害怕的东西。对生命的重量麻木的人,对人生的意义模糊的人,总是会轻易地将他人的性命放置于天平之上。
他不希望黑川伊佐那也变成这样的人。
亚子偏头思索了一会儿。
她长长不少的额发顺着脸颊的弧度滑动,落下的阴影遮住视线。她似乎是望了一眼灰谷兰,也或者只是单纯眺望远方。
总之,在沉默了一阵后,亚子轻笑了一声,继续咬了一口饭团。
“没关系,反正伊佐那也弱弱的嘛。”
又不甘心,又不想放弃。下不了决心的伊佐那,无法舍弃感情的伊佐那,说别人是废物的伊佐那,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口袋里有什么标签。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所以,伊佐那绝对会输给佐野万次郎。
又是一个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亚子把手里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站在头顶交通摄像头照不到的位置,灰谷兰离她半臂远。
汽车刺眼的车灯在眼前不断闪过,照亮他俩的脸,又很快熄灭。
在这明明暗暗的闪烁中,亚子看到宽阔的马路对面,穿得单薄的一男一女。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两人脸上带着淤青与伤痕,沉默地向着远处走去。
嘘——
灰谷兰吹了个俏皮的口哨:“那是黑龙十代目的弟弟妹妹。”
亚子看向他示意的方向,也仅仅是看向而已。
“看起来不太好。”
“实际上也不太好。”
“要死了吗?”
“这倒也不至于。”
明明是更高壮,更魁梧的男生,却佝偻着背,两人像瘸腿的流浪狗,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恍惚间,那两道身影在亚子的眼中模糊,重合,最后变成了高矮不一的许多背影。
“啊……我、”她轻声呢喃。热气化为烟雾蒸腾,蒙住双眼。“我也……有一些兄弟姐妹的。”
“一些?”
灰谷兰放轻呼吸,不动声色的反问。
“姐姐们、哥哥们……还有父亲和母亲。大家挤在小房子里,”亚子开始啃咬手指,“爸爸说爱我,却要我开始工作,姐姐说爱我,却没有反抗爸爸,哥哥说爱我,却抛下我走进学校……”
指甲断在她的嘴里,亚子嘎嘣一声把它们咬来吃掉了。
“姐姐爱我……就像他们一样。”她转过头来,看向灰谷兰:“哥哥爱我……就像你们一样。”
灰谷兰的瞳孔倒映亚子的身影,透过去,亚子看到那对兄妹金色的头发,干枯、揉杂。在他眨眼时,变换成一个金色头发,吊儿郎当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