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意思?”
他吞了一口唾沫。
[就是字面意思。在一种双方都觉得付出和回报等价的情况下,把商品按照各自的价值交换,当然,这里的的商品可以是任何事物,物质、精神或是简单的契约。]
她在听筒那边轻笑一声。
[花垣君有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所以才打了电话吧?]
“我、我……嗯、我只是”
[我知道哦。]
她听起来很惬意,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朋友即将死去。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嘛。想要什么都不付出却得到幸福,曾经这种人生是我的梦想……但是,一帆风顺的人生果然不可能存在的吧?]
“所以,你想和我……进行交换?”
[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武道听到她说。
[这才是真理。]
“……那你想要什么?”
她好像笑了一声。但太轻了,武道犹疑是自己幻听。
[……你总会知道的。]
[来交换吧,武道君。]
血色的阳炎将周围景色都照得模糊起来,风吹过,卷走了一切声音。
佐野艾玛作为学生活着的前十几年中,被人拽着头发扯起来对话的经验为零。
那每次洗完后精心擦拭上精油,细细保养的头发现在像破旧的毛线团一样被缠在指缝里。
提起
绷紧的发丝像崩断的小提琴弦。
颤抖、断裂。
头皮像是要被掀开一样地剧烈疼痛。生理性的眼泪很快涌出来了,她发出凄厉的尖叫,在这座废弃的仓库里回荡。
不远处的地面有一圈溅射状血迹。几个身上带着纹身的大人围在中央,正在狠踹。
“臭小鬼,居然敢还手、”
“喂——怎么没有刚刚那么嚣张了?”
被围殴的家伙不肯低着脑袋,脸上满是挑衅的嘲讽,双手护住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殴打中悄无声息观察着四周。
“就你们、这种软蛋……还想、诱拐、女高中生……”
“嚣张的垃圾,挺敢说——”
“我说错了吗?……你们就是天竺的那群、”
他的话被一拳砸碎。一颗大牙混着血滚了出来。头顶有人额角青筋爆起:“敢把我们和那种不入流的小混混比……”
那人的手缓慢朝着衣角伸去:“杂碎,我们松……”
他的话被一耳光打断了。
男人被打的踉跄后退几步,却顾不得捂脸,立刻便弯下腰去鞠躬。
“你、”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这场持续许久的施虐。场地下意识想要说话,却猝不及防被一记窝心脚打断。他疼得眼前泛起一阵黑光,呼吸暂停了几秒才缓过气来。
“…、艾玛!”
几乎是在恢复意识的下一刻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表情,立刻呼唤一声佐野艾玛,以眼神示意她停下。
趴在地面,情急之下想冲来的艾玛停住。
那个扇人的男人明显才是这里的话事人。待他动作后,先前还吵嚷的仓库立刻鸦雀无声。一时只能听到艾玛压抑的哭声。
“你很聪明,小子。”
男人双腿张开蹲下,凑近场地圭介:“够狠,够大胆,也够识时务。”
他欣赏似的用手背拍了拍场地的脸,笑了。
“可惜命不好。”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往回走去。
他的脚步在耳边回荡。
“至于你,小妹妹。”
艾玛再度被扯住头发抬起了头。她尖叫着想要挣脱,美甲因为用力在地面抠挖而外翻劈叉,血在地面拉出凌乱的红线。
随后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她太阳穴轻点两下。
黑色的、沉重的、冷硬的,随着敲击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通过骨传导清晰传到自己耳边。
艾玛不能回头,所以只能看到眼前场地僵硬地停下动作,被按到水泥地的场景。他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中,倒映出艾玛此刻的身影。
“……!”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那尖利哭声立刻消失了,此刻只能听到那一点点呜咽。
他太普通了。
像是走在街上随时擦肩而过的路人,教室里最不起眼的选修课老师,地铁里永远在埋头看手表的上班族。
好普通
好异常
男人的眼纹平整,只有颧骨肌肉牵扯着嘴角往上提,。带笑的脸,冷漠的眼睛,那人的眼神告诉她——
不安静,就去死。
“等等、你想知道什么!”脸被按在地面的场地飞速开口,额角冷汗落下:“我来告诉你,不管你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我都帮你!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把她放了,她家有门禁,今晚七点前不回去的话家里人就会发现,我保证她不会去报警的!我可以、”
场地的话被一个当机立断的枪托砸头给打断了。
他不再动弹,血从地面逐渐蔓延。
“你看,这不就安静多了?”
没人接话。因为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疯子想干什么。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拉近手里的头发,凑近被吓到失语的艾玛面前。
“我们来聊聊天怎么样?”
“你、你、你要……聊什、聊什么、”
“唔……”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
“那就聊聊你的朋友怎么样?来吧,第一步,告诉我要怎么联系到她。”
那人松开手,艾玛的头重重砸到地上,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像还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
“我、我、我不知道、”
“所以,你是说,你没有她的联络方式吗?”
他慢条斯理把缠在手指上的发丝扯下来,丢到地上,脸上满是不在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亚子她已经很久都联系不上了,我也……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可怕
场地死掉了吗?我也会死掉吗?这群人是谁?为什么会有枪?他们认识亚子吗?为什么要找她?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我?
她的手机被扔到自己面前。
淡粉的手机壳,是真一郎替她买的。她不喜欢这刻板的颜色,却珍惜这样的心意。曾经自己握着它打电话,像穿着一双好看却并不合脚的鞋。
随后,月光突兀响起了。
轻柔的钢琴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好像地面变成了闪闪发亮的海面。
就像现在这样。
四四方方的长方体在水泥地上规律地震动,铃声在所有人的耳边荡漾。灰尘飞舞,随着震动在地面排列出波浪纹。
艾玛的眼泪滴到地上,她想摇摇头,抬头却看到绑架自己的那群人。他们面露激动,用眼神示意自己接电话。
有个人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场地,他脸旁半边地面都是血,像自来水一样流淌。
艾玛只好哭着按下绿色通话键。
“喂、喂……”
电波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下一秒,头顶那些人隐秘的呼吸都被对面的声音盖过了。
“艾玛。”
她说
“想得救吗?”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即使在来之前他们还曾叫嚣要杀了东山亚子。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这是力量带来的权势。
有权利的人就会声音洪亮,与之相反,跪在地面的人连嘶吼也像蚊音——即使她隔着电话,并且听起来兴致缺缺。
艾玛说想啊。
她好想啊。
过去从未有一刻让她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认识到生命的重量。艾玛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恐惧、怨恨或是愧疚;感情像火山喷发,无数岩浆迸射,溅出她颠三倒四的求救。
她说自己被抓了,让亚子不要来,快逃。她又说好害怕,好害怕,腿软的走不动路。想要人来救命。她说场地晕过去了,他们会死吗?
我们会死吗?
……我会死吗?
听筒对面是没有任何改变的呼吸声。
“为什么?”
艾玛终于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亚子!”
她锤着地面,眼泪和哭嚎像泡沫一样把空间塞满了。
“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要从我面前消失…!为什么你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不来救我?”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来救救我、来到我的身边啊!亚子!”
“不要害怕。”
终于,她说。
“艾玛,你不会有事的,这是约定。”
在一切都坏起来之前,像是电视机被关掉电源,一切在轻巧的一声啵后,重归寂静。
她眼前一黑。
武道赶到时,已经很久了。
轻柔的月光照亮这片寂静的、无人的废弃仓库。灰尘在风里涌动,像某种昆虫的卵。他听到龙宫寺的怒吼夹杂着颤抖,像发现孩子濒死的母豹。
他往前一步。那两人金色的头发就露出来。
地面被遮住的场景映入眼中。
特攻服破破烂烂的场地圭介靠在灰扑扑的水泥墙上,四肢都有些微扭曲,侧过的半边脸满是干涸的血痂。
或许是他的头被砸破了。可惜场地黑色的头发与灰尘混合在一起,看不到明显的伤痕。
他的腿上是闭一个挂着挂饰的包包,上面摆放着一个小巧的、粉色的手机。
万次郎他们都没有随意摆动他。
场地扯扯嘴角,他宛若棕色欧珀一般的眼珠浸润在血色与月光下,显得缥缈又寂然。
四周四散的是倒在地面的成年男人,生死不明。武道看到他们有人的衬衣下摆被掀开,露出一角黑色金属。
他呼吸一滞,酥麻感从脚底一直通到天灵盖。
很显然,万次郎他们比武道更快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人跑了。”
出乎他的意料,场地非常平静地对他们说道。
龙宫寺坚因此停下了动作,瞪大双眼紧紧盯向场地,眼里满是血丝。
“我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他带走了艾玛。但她还没事。”
他说着低下头,大概是想去拿起那个手机,但现实却仅仅弯曲了他放在膝头的食指。
地面上是一条长长的,由血迹涂满的线。
在那线的起点是一片壮观的,溅射的血迹,在那线的终点,是精疲力尽,只能靠墙的场地圭介。
他已经竭尽全力,可惜阻止不了主谋的离开。如果换作以前的场地圭介,早该暴跳如雷。
可现在他的脸色却很平静。
人在知晓答案或早有预料时,总是会如此没有波澜。
救护车的鸣笛声早已近在咫尺。
万次郎的脸色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他望向场地,眼里是没人能读懂的情绪,弥漫在那里,等待爆发的机会。
他拍了拍龙宫寺坚的背,月光泼洒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珠如同浸润在赤焰中,烧得火红。
“我会去做个了结。”
嘈杂的脚步声破坏了这里沉默诡异的气氛。抬着担架的医生们飞速走进仓库,七手八脚把场地圭介抬上去。
他们三人早一步藏在了旁边的死角处。
那地面的血线很快被脚印踩得七零八碎。
在无数白色切割的破碎画面里,武道只看到那只带着老茧、血迹和擦伤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走吧。”
万次郎转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