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看到了。
透过无穷无尽黑色西裤的间隙中,那一抹苍白的、细腻的小腿。
视线往上游走。
黑色包臀裙压住白色衬衫,同色领带并非一丝不苟,松松垮垮。
与曾经那一面不同,长大后的东山亚子五官清秀。她喜好闪亮、大气的饰品,从那华丽的耳饰便可看出。
可再璀璨,再夺目的饰品,在看到那双眼睛时,都会被抛之脑后。
一切都变成背景
一切都化为她的陪衬
那双圈圈眼,连带着披在肩上的黑色西装大衣,一并成为武道飘忽的视线中唯一深沉的颜色,像钉子一样把他快要消散的意识按在原地。
之前那张被他展开的皱巴巴的废纸——或者说被丢弃的传单,伴随着气流吹落到自己眼前。上面用大字印刷着[新世界统一神圣恶魔协会,您最终的选择][如同太阳一般照耀世界,信恶魔得永生]
模特的脸模糊不清,只有褪色的毛边。
花垣武道的目光凝聚在上面,
而现实世界的东山亚子正面对自己。
对视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数节列车迎头撞碎。
自眼眶背后,脑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他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咬紧牙关,把那些嘶吼按在喉咙深处,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等待这阵不知名疼痛的消散。
滴答
一滴水掉在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武道溢满黑斑的视线再度明亮起来时,眼前的地板上已经满是被均匀抹开的血色。他随手擦了把脸——原来是他脸上,不知是从眼眶还是鼻孔里流出的鲜血。
太阳又出现了。
光线照进来,武道眼前是飞舞的灰尘和她耳环反射的光。
她望过来。
她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那种乖张和恶意,隔着电视都感觉得出来。
“……你是谁?”
莫名地,武道感到一阵怅然。心底升起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曾经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东山亚子已经不会回来了。
那‘她’又是谁呢?
用着东山亚子的皮囊,挥霍着东山亚子的人生,最后留下被万人唾弃的名声的人,又是谁呢。
那双恐怖的圈圈眼有一瞬间收缩。
“看来你还没有那么笨嘛,人类。”
“真正的她在哪?”
他艰难地抬起头,将目光定格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这可能是现在唯一还像东山亚子的地方了。
粗重的呼吸回荡在这片狭小的空间,等听到这句问话后,刚刚还勉强提起兴致的人不由得撇撇嘴,长叹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和别的人类不一样的家伙。”她摆摆手,带着恶意笑着回答:“啊啊——所以我才说你们都一样愚蠢。明明心里有了答案,却总是还要别人亲口说出来。”
她弯下腰,凑近武道的脸。鼻腔下热热的,这次不止鼻腔,连眼角和耳膜也开始变得酥酥麻麻,有液体。
那双眼睛中无数的纹路在长久的对视下仿若活物一般,开始旋转,涌动。无数的情绪融入中心的一点黑,变成未知,变成最原始的恐惧与欲望。
“人类呢,会因为在意的东西崩溃,也会因为别人的否定自我厌弃。爱啊——恨啊——愧疚啊——你们总是会在意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东山那个可怜虫一样,你也一样。”
走廊的人群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就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豸一样,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武道感觉眼球背后像是有虫在爬,升高的颅压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整个人就会爆炸开来,四散飞溅,变成肉沫。
可他依旧执拗地紧盯眼前的‘人’,就算视线变成一片红色,就算耳鸣已经大到无法听清任何声音。血管里的血液沸腾着,咆哮着,让他记住这罪魁祸首,要他不肯在这非人生物前低下身为人类头颅,人类的自尊。
“人啊~人们啊~”
她哼唱着,伸出一根手指。
纤细,苍白,指甲盖泛青紫,透着命不久矣的病气。
它的主人却不以为意,好像随意伸手碾死一只蚊子,轻描淡写地点在武道的额头。
“你呀~你们呀——多亏了你们呀——”
“现在,是我的胜利了。”
在那一瞬间,武道只来得及握住身侧直人的手。他们两人接触,像两块冰冷的猪肉相贴。
好冰冷,好僵硬。他从没有握住过那么陌生,那么熟悉的手。
直人死了吗?我还能回到过去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升腾着,可下一秒,连思考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也消失了。花垣武道从眉心开始炸开,变成肉糜,变成血花,变成死掉的无机物。
他的眼球飞在半空,像自由的兵兵球。
最后的最后。
最后
那个真正的恶魔。
她正捧着脸,面色潮红,开心地喊道:“哇——哈哈哈!是烟花啊~”
随后,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