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明天就会好……
小李眨了眨眼,觉得眼睛要给眼泪烫熟。
……可大道理好扎眼啊,妈妈。
陈西又退两步,从储物符翻出清洁剂毛巾一应杂物塞购物袋里,装着采购路过,一抬眸呈惊诧状:“小李姐姐?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慌忙抄袋子倒东西:“我刚买了清洁剂,我帮你擦擦?”
说完上手。
小李销售扬起个笑,她看着摇摇欲坠的样子,却是个不倒翁:“陈小姐?怎么好麻烦?”
笑得夸张,嘴张成心形。
她身后又是一道脚步声,这停电的破天气,这该死的楼道怎么能来这样多人。
她还要丢脸成怎样?生活羞辱她怎样也不够是吗?
小李唇瓣颤栗着,嘴角往下坠,她觉着了,整个人颤了下,像上了发条似的,活生生又扬起笑。
“没事的,我来就好,本来就是我给楼里添了麻烦,实在不好麻烦您。”她像条周到而体面的狗,摇着尾巴谄媚而逢迎地走了去。
她有时也恨自己这样……市侩,做什么也一身铜臭。
间或太厌恶自己了,就捂上嘴,太担心一张嘴,狗叫就“呜汪汪”地流出来。
陈西又道:“李姐姐,你身后……”
那第三人看热闹不够,出了声叫她的名:“李元茵。”
小李僵住。
看见她的工牌了?债主将红油漆刷到里面了?路人看见了?
不,不对。
工牌上也是小李,她先看的楼道,干净的。
耳朵先于脑认出那声音,小李的脸成片白,手臂起鸡皮,太久没人叫她全名,她仿佛对全名过敏。
“你头也不敢回?”那人道。
陈西又望着眼前两人,两人仿若故识,俱也浑身湿透——
一个因雨狼狈,一个因汗狼藉。
小李销售身形削瘦,攥着衬衫下摆不回头。
疑似不敢回头。
她咬了牙低头,绝望发觉她是一目了然的困窘,衬衫是频繁下水后陈旧的白,沾了汗肯定又发黄,昨天衬衫开线了,但太困了,她没有补,还有这可笑的、缝过裆的蓝裤子。
手心要掐出血来了。
她想攥紧的不是衬衫是她自己。
想从那里跳下去,但这是一楼,摔不死人的。
一种疲沓的、窘迫的生活将她寄生,仿佛开线的不只衬衫,也有她的人生。
“李元茵,你连看也不敢看我?”那人道。
小李回过头,中年女人包在身泡了汤的冲锋外套里,底下却是垂坠感可观的碎花裙子,她总是这样的派头——李好女总是这样的派头。
但她可不是从前窝窝囊囊的小孩了,小李抱臂抬头:“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有意盛气逼人。
富人目中无人叫颐指气使,那穷人呢?叫生个鸟气吗?
走神,走神,不去看她的脸。
李好女钉住她:“李元茵你疯了是吧,我好不容易闯关过来,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小李紧跟着拔高音量:“李好女你才疯了吧,你一大把年纪敢闯关?”
什么体面、礼貌、微笑服务、话不落地,去他的去他的去他■的。
“你活腻了是不是?!”
小李简直是尖叫。
那声音太虚弱了,小李想,她听上去怎么会这么、这么的紧张局促,像只老鼠一样。
“…你叫我什么?”李好女却被老鼠激怒,气得通体哆嗦,眼皮痉挛般抽动。
陈西又观望着,摆出适时而迷茫的脸,手上擦着门,悄悄施着清洁术。
“李小姐……”
低了声提醒这对故人,这唇枪舌剑里还有外人。
小李没反应过来一样,对着李好女颤声:“那你是疯了吗……妈妈?”
李好女未开口,小李一抹脸,转过身,对着陈西又鞠躬:“陈小姐,抱歉,这边出了点私事,你叫我小李就好,您帮我擦干净了?请问费用是——?我知道,我知道,但谢还是要谢的,多谢,多谢,今天招待不周,改日我会登门道谢。”
陈西又点头,弯了腰拎起购物袋,先后从两双通红的眼睛下走过。
母女二人一言不发。
陈西又走过转角,出于某种忧虑,略站了站听墙那头动静。
开门,进屋,关门。
换鞋,倒水。
除了不说话似乎一切如常。
也对,哪来那么多架打,世上多的是“呼之欲出时风雨欲来,水落石出后只相看无言”的戏码。
遂提步上楼。
听着李好女碎碎念着往窗户走:“一个人住这样久了,连个窗也不会关。”
屋外狂风呼啸,其间似有一声诡笑。
陈西又蹙眉停步,侧耳细听。
只听李好女喉咙“咕”地一下,是个被截断的惊叫,旋即李元茵大步跨出,失声惊叫:“妈——!!!”
出事了。
陈西又当机立断,跳了楼道窄窗直扑103外窗,雨掴了她好几巴掌,风吹得什么也东倒西歪,七荤八素的现场外头,一道黑影正裹了李好女逃之夭夭。
那黑绿冲锋衣猎猎抖着,像张惊惶的、看得见小舌头的嘴。
像求救。
李元茵抓着窗框翻出窗,摔个倒栽葱,爬起来追两步,哭道:“……妈!妈妈!”
陈西又已追出好远,再听不见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