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回了租室。
低烧烘焙着她。
半明半昧的感官下,邻居家小孩在说话:“世界真的会毁灭吗?”
他写完了作业,可以关心世界了。
“不会的,世界这样大,坏人毁不过来的,”大人如此劝慰,停了停,“谁和你说世界会毁灭的?”
“都这么说。”
“……不是真的。”
小孩似乎信服,但半梦半醒了,依然打着呵欠强问:“如果世界毁灭了,我们还在一起吗?”
沉默。
“……当然,我们会在一起。”
陈西又听着,垂下眼。
外头确有世界末日的流言,人们口耳相传至谣言不胫而走。
不安定下恐慌也是美味的。
四肢拄着身体,像自身难保。
她一身伤,稍有空隙,身体便趁乱发病,索性趁夜色囫囵吞咽丹药,就了药性一头栽倒,做一夜的梦。
流离的梦游弋有悲剧。
一张接一张膨胀开来的、故人的脸,将梦境顶开。
焦黑的土地龟裂了。
她被翘起,望见血海尸山。
焦黑的另一头,有个人影踉跄跑了来。
“仙子!”“仙子!”地叫着。
稀客里的稀客,蒲晨连滚带爬,像从天边的天边翻山越岭过来,招着手,一头跪倒她跟前,鼻青脸肿地大哭。
活像被毒打一顿。
抽噎着换气,哭声婉转:“仙子哇——我可算找着你了……呜、呜呜,魔族的王子可太霸道了,咦,这怎么血嗞呼啦的?”
他捏捏土地。
陈西又:“不知,我进来就是这样……我的梦准吗?”
蒲晨摆手:“我不通这个。”
陈西又:“你怎么来了?”
蒲晨哭丧着脸:“仙子有所不知,您身边那群人防范小的有如千日防贼啊,好容易没人拦着,小的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见仙子,可不敢拖延半分,只怕错过这回,就再见不到仙子了。”
陈西又轻笑,捧起他面庞:“我会和他们打招呼的。”
蒲晨怔怔看她,慌忙地破涕而笑了。
“但我该醒了。她道。
蒲晨立时耷拉个脸佯哭,毕恭毕敬跪,栩栩如生哭:“呜呜……小的舍不得仙子。”
“抱歉,这回外面比较急。”她指腹抹过他眼泪。
蒲晨不知哪天有幸轮到他十万火急,但不妨碍,仍旧笑嘻嘻出馊主意:“您要不换个地方住住?”
“为何?”
“不知,小的不懂那些,但仙子住这…”蒲晨环顾一周,仰了头,恭敬而狡黠的、死人的眼睛,似乎也是忠诚的,“…都住得哀鸿遍野了,仙子何许人也,您不寻个好去处吗?”
梦在开裂。
蒲晨从摇撼的土地上站起身,扶了陈西又往完好处落脚。
“去哪里?”她轻声问。
“去草原、花园?”鬼灵在这炼狱闲庭信步,眼见无处可躲,弯下腰,对她露齿一笑,“随你高兴,哪也行,哪都行,别耽误在这,别死在这。”
“——”
她启唇,想说什么,惊奇下有个问句凿开蛋壳,拖着湿灰绒羽爬了来。
但天亮了。
……梦醒了。
窗外刮大风。
陈西又胡乱套上衣裙,支着窗探出身。
虽是清晨,却是飞沙走石的天色。
整个城市如似浸在半旧的曛黄里,像垂暮后酩酊,一头扎进失意者的温床——酒坛。
这北瓜红的清晨,仿如稀释的血,一忽儿翻滚着掠过几张白,像乱了毛的鸽,胖着胸脯颠倒地转着。
陈西又捞起一张,发觉是随风散佚的草稿。
上书——
“庭下绿树起伏如浪,呼啸着哗啦啦响,响得像一个世纪的流变,但忘了捎上人。
“也许认为它会捎上人就是一厢情愿。
“时代是一大群人甩下一大群人的故事,成功者的鞭子若不能甩到失败者脸上,那成功便与失败无异。
“但失败太难熬了。
“时代对个人太长了。
“姐姐,对不起,我废话太多,太多了……我只是找不到工作。”
最后一句下笔极乱,横颤竖抖。
无聊催生哲学家,失业逼疯梦想家。
陈西又叠好这失意青年的草稿,决定即刻出门,将西边也犁一遍。
犁了一遭地,收获寥寥回来,长柄伞往下滴着水。
易心宿依旧没消息。
转角撞上小李销售,白衬衫扯出蓝西裤,扯松了的头发,一手插进发根,不说话。
身后棕绿色入户门一片猩红——“欠债还钱!”
红油漆沿了门滴落,淌去小李销售勤恳又廉价的鞋尖。
小李想笑。
读书时看过随手放的道理,今天涂到她跟前了,她发觉她其实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