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庆台倒塌,百官中众说纷纭,大多以为是天神降怒,以示惩戒,除那个躲在楼里,最后被侍卫抓出的工匠受了伤,无一人死亡。
众臣纷纷上奏,以表陛下行祭祀之礼,陈情自省,以降天怒。皇帝年少,不甚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虽心中不满,但也没多说,而就在这时,一众的折子里,出现了一封弹劾工部的折子。
皇帝一见,立即下令,令御史台联合大理寺与刑部查办。
李净在察院忙了一天,傍晚下值后,她归家途中犹豫三分,去了一家酒楼。
她点了几盘菜,一壶酒,闷着头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又吃又喝,只不过吃了许久,桌上的菜未少,手边的酒却堆了一壶又一壶。
酒楼的掌柜热情,见她穿着不凡,试着招呼一二,见她始终一言不发,便没了兴致。
天色暗下来,酒楼里的客人来来往往,渐渐散去,快打烊时,掌柜的眼见李净那一桌仍在,桌边堆满酒壶,人却埋头倒在桌上纹丝不动。
店小二注意到,问:“掌柜的,这位爷醉了,如何是好?”
掌柜的蹙眉:“快快抬到外面去。”
他说着,正要遣人将李净抬起,此时一只手忽然出现拦住了他,店掌柜一抬头,见一个面容俊朗,举止不凡的公子哥站在面前,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醉倒在桌上的人。
公子哥递给他一锭银子,漠声道:“我来吧。”
“好咧!”掌柜的笑着让了路,见那俊俏公子哥一把将人轻松抱起,缓缓走向楼外。
李净醉得厉害,迷迷糊糊觉着被人抱着,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直泛恶心:“你……先放我下来。”
柳砚顿足,看她紧皱眉头,寻到一处青石阶将她放下,李净一坐下,便抱着双膝将整个头埋着。
他看着她,问道:“难受么?”
“想吐。”李净闷声应道,须臾,她缓慢抬起头,双眼在月光下含着水汽,直勾勾看着柳砚,“你是何人?”
柳砚没说话。
“是刺客么?来杀我的?”
柳砚暗叹,半蹲在她面前,思量着,而后轻声道:“我……小的是大人您的下属。”
“不杀我?”
“对,不杀您,小的效忠您。”
柳砚静静看着她,看她醉得双颊泛红,语无伦次,看她眼眶莫名一红,随即听她颐指气使道:“好!”
“你既是我的人,那便理应为我分忧解难,大人我今日心中很是郁闷,我……”李净倒吸一口气,“我不干净了……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草芥人命。我竟觉得只要楼塌了,那个工匠死在里面也无所谓,我居然会有这个念头。”
她说着,怔然落下滴泪。
柳砚心中一颤,抬手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你讨厌这样的人么?”
李净没回应,她缓缓闭上了眼,毫无意识睡了过去,柳砚扶着她的头坐在她身旁,让她靠着他。
柳砚感受着肩上带有温度的重量,抬头看天上的月,半晌他道,似是自言自语:“那可怎么办才好,说狠话伤人的是我,三番五次来招惹你的亦是我,我离不开你,可又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令你厌恶的卑鄙小人。”
妄想抛下一切,同她一起沉下去,堕落至底双手也不放开。
真的是,太疲惫了。
他心中熨贴又空落:“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要变成我这样的人。”
……
李净第二日醒来已是晌午,她一人躺在自己屋里,对昨夜之事丝毫不记得。她起身洗漱,换上衣裳便去往察院。
刑部与大理寺一早便往崇庆台查探,朝廷分拨的银两是按松木的价钱,而整座楼台近七成是用廉价的杨木替代了松木。白朗已死,工部的罪责一时不知该落在何人身上。
午后,文喆从刑部给李净送验书时,正说及此问题,李净从案下拿出一本账薄,翻开。
文喆顿住:“你从何处拿到工部的账本?”
“可有瞧出什么问题?”她避而不答,直接问。
文喆收回疑惑的神色,仔细看起来:“这账本做得极为细致,有什么问题么?”
李净翻了一页,指着:“你看,半年前,朝廷为修建崇庆台,分拨一大笔银两给工部,白朗以杨木替松木,以次料充好料,私吞了一笔,这笔银子按理说应当全入白府兜里,现下看却不是,有六成银两流入了他处。”
“梁国公府?”
李净摇头:“梁国公没那么傻,将这么大一笔银两私藏在府,若我没记错,梁国公私下三番与雍王交好,这笔银子大概一路离京,落到了潭州雍王府上。”
“雍王要那么多银子作甚?”文喆蹙眉,忽而想起张世清身死那日,微讶,“他莫不是真有谋逆的心思?”
李净默声,如今事情脉络渐渐清晰,从幽州私藏的三万大军开始,一路布局,到如今的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