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净自那日起,便再也没见到过萧祁,后几日听到他的消息,是他离开了上京,回了北方的军营里。
太后病重,皇帝为贺太后寿诞冲喜,提前半年命工部的人修建崇庆台,现距太后寿诞只剩一月有余,楼台已修建得差不多,白朗倒台后,工部又上任了新的人。
李净这日下值后,去往了修建崇庆台的地方,这一片地极为宽阔,是钦天监亲测的风水宝地,整座楼台的骨架主体已经完工,做活的工匠此时正细致地一点一点雕刻花皮,贴蠡壳窗。
她走近了看,贝壳被磨得极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挪开眼,又看向一旁雕刻的工匠,随口问:“这房梁用的什么木?”
那工匠望她一眼,见她一身朴素,应道:“松木。”
李净若有所思点头,随即收回视线,伸手往身旁的一柱子敲了敲,砰砰两声,声音沉闷发空,倏地引起周围其余工匠的注目。
先前回应他的那人此时注目,放下手里的刻刀,问:“敢问您是哪位大人?”
李净摇头:“谈不上,只是柳大人手底下的小人物,跑腿打杂的,这不太后的寿辰将至,特命我来此瞧瞧。”
说罢,李净从袖里掏出几块碎银,暗自放入那工匠头的手心。
“同为大人们办事,你给我个准话,我也好回去复命不是?”
工匠头抬眼扫视了四周,默默收下,道:“你只管去回复,定赶在太后寿辰前完工。”
“好勒!”
次日晌午,李净再一次来了这崇庆台,那工匠头一眼认出来她,眉宇间隐隐不耐:“你怎的又来了?”
李净亦作出一副愁苦无奈的模样,道:“柳大人命我来此监工,直至完工日为止,要麻烦大家伙一阵子了。”
修缮楼台的工匠内部抱团,只听从工匠头一人,他们一般拿钱办事,与自己不相干的事绝不多嘴,想在他们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是个需要花功夫的事。
那工匠头皱了下眉,没多言,李净提着食盒走到他身旁席地而坐。
正值晌午,工匠们皆倚靠在柱子,吃着干粮,李净打开她的食盒,里面是她才在酒楼订的肉菜。
工匠头嚼着干噎的粗饼,闻到肉笑,扫了李净一眼。
李净将肉菜端出,直截了当摆在他面前,笑得傻里傻气:“哥,一起吃啊。”
工匠头摆了摆头。
李净不依不饶,道:“吃吧,我胃口小,吃不了浪费了。”
说着,她将那几盘肉菜又往工匠头面前推了推。
眼见工匠头迟疑了半刻,执起筷箸去夹了那盘肉,李净松了口气,一下没一下跟他唠着家常。
就这样连着数日,李净几乎每日都会带不同酒楼里精致的吃食过来,给修建楼台的工匠们分享,渐渐和他们熟络起来。
午膳时分,她将饭菜摆好,不经意问那工匠头:“大哥,我若没记错,朝廷分发给工部的银两,分下来给修建崇敬台工人们,简单的米面粮油,也经受得住,为何我来的这些时日,日日见你们吃那些粗粮黍麦?”
工匠头咽下一口白米,道:“那笔银子,工部的大人欠着呢。”
李净道:“莫不是因白朗倒台?”
“倒也不是,工部那边的人说,工钱朝堂未下,便只能先拖欠着,不曾想一直拖到此时,虽说完工再结,不过上一回修缮的银钱工部也未结给我们。”
李净若有所思点头。
下值后,李净给工部新任的尚书递了封书信,以柳砚的名义。
第三日,工部果然派人来了崇庆台,将工匠头叫过去,破天荒地结了上一回修缮的工钱。
待工部的人走后,李净才姗姗来迟,一进门便见工匠头及其他匠人满眼笑盈盈望着她。
“李兄弟,多谢你在柳大人面前仗义执言,我们弟兄们才收回工钱,工部的人还说,待崇庆台完工,太后寿辰一过,便立马为我们结钱!”
李净亦笑,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午膳时,工匠头提了二两猪头肉走到李净面前,扬言请她吃,李净没拒绝,乐呵呵地与他唠着。
聊着聊着,工匠头忽然敛了神色,放下筷子摸索着,须臾不知从何处抖落下一堆积木,他一一整理,着手搭建起来。
“李兄弟,你虽善书理,榫卯技艺可不如我。”
李净道:“那是自然。”
他手极稳,将积木一对一契合,话没停:“我当工匠已久,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我没见过?一开始还嗤之以鼻,忿忿不平,可到最后,见的多了,便也不怪了,反正也与我无关。”
李净看他飞快搭建起一堆错落有致的木筑,道:“城池失火,殃及池鱼,若当真出了事,你们也难逃辞咎。”
工匠头轻笑一声,知她身份不简单:“你说得是,你看,这木筑瞧着契合结实,可若我抽出其中关键一根——”
说着,他抽出中心的一根短木,啪嗒一声,方才精致牢固的木筑,此时倾然轰塌。
李净道:“若抽不出呢?”
工匠头看她:“若抽不出,木头断了,亦然。”
“松木强硬,而杨木酥软。”
李净想起来那日她当堂敲木的声音,片刻,她问:“那你可愿教我如何识得这关键一木?”
……
李净离开崇庆台,回到察院,院外钦天监的小吏求见,递给她一份文书,道:“李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我家大人说,三四月雷雨频繁,云气变化多端,不过您放心,太后娘娘寿诞那日定是没有雨。”
李净颔首:“那前几日呢?”
“那便不一定了。”
李净道:“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