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岁菀看着他这副活脱脱见了鬼的模样,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在融融的红烛光里,碎金般闪烁。
她哪里懂得这张脸对眼前的男人意味着什么。
只当他是被自己的容貌惊艳了去,抑或是,还在极力配合她方才那出“病弱千金”的戏码。
她伸出白嫩如葱管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僵硬如铁石的膝盖。
“夫君,”她开口,吴侬软语的甜糯嗓音里,带着一丝明艳的狡黠,“你方才扶我时那般紧绷,可是怕我这病秧子风一吹便散了?”
她歪了歪头,发髻上的银步摇随之轻轻晃动,带起一阵细微的脆响。
“现下瞧傻了眼,是不是觉得,我这病弱妹妹生得还挺好看?”
“你这呆头呆脑配合的模样,倒真是有趣紧。”
那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喜服料子,精准地戳在他的膝骨上。
真实的温度,顺着骨髓一路烧上心头。
温少虞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生满铁锈的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当场弯下腰去。
喜秤坠地的脆响,仍在死寂的新房里一圈圈荡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明艳、鲜活、甚至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逆流。
半年前,川泽的那场漫天大火,将半边天空都烧成了血色。
他亲眼看着防线在铁骑下崩溃,亲眼看着她决绝地跃入那片滚滚的、冰冷刺骨的江水。
整整三个月。
他发了疯一样派人在江水下游打捞。
可除了一片片冰冷的碎浪,他连她的一角红衣、一截焦骨都未曾寻回。
无数个夜里,他自噩梦中惊醒,满手都是洗不净的血腥与江水的冰冷。
他以为她死了。
死在了他的欺骗里,死在了他亲手递过去的淬毒尖刀下。
可现在,她却穿着一身夺目的正红嫁衣,完好无损地坐在他的新房里。
成了他名正言顺、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妻子。
极致的狂喜、灭顶的心碎,伴随着如海潮般涌来的负罪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烧了她的家,逼死了她的至亲,将她逼入绝路。
如今,她却在对他笑。
南岁菀只见眼前的男人身形猛地一晃。
“扑通”一声。
他竟是直挺挺地单膝跪在了床榻前。
暗金色的喜服下摆在青砖地上铺散开来,像是一朵颓败的、泣血的牡丹。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那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朝她的脸颊伸来。
可就在距离她白皙的皮肤仅剩半寸时,他的手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具由彩色琉璃雕琢而成的幻影。
只要他的指尖稍微用上一分力,这美梦便会当场碎成漫天的齑粉。
他的眼眶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楚、狂喜,还有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疯狂。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极紧,隐约能听到牙齿摩擦的酸涩声。
“岁岁……”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与颤音。
“别动。”
“让某……好好看看你。”
南岁菀被他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脑海里空落落的,搜寻不到一丝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记忆。
半年前的那场落水,伴随着连日不退的高烧,早已将她前半生的记忆烧得一干二净。
如今眼前的温少虞,褪去了昔日江南吊脚楼里“晏画师”的温润与青涩。
他的眉眼间,尽是塞外风沙磨砺出的冷硬、肃杀,与不怒自威的将领威仪。
与当年那个握着她的手、在窗前替她画眉的清俊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南岁菀有些纳闷。
爹爹分明说,给她寻的是个会管账、能护家业的“大管家”。
可这人怎么一见自己,便哭得这般伤心,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本是个娇气性子,可见不得旁人这般难过。
她怯生生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伸出白嫩的指尖,想要去替他拂拭眼角那抹湿意。
“你……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还是这新房里闷得慌?”
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肌肤,温少虞便猛地偏过了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了她的触碰。
那动作急促而狼狈,仿佛她是某种能将他心肺灼穿的烈火。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道道带血的月牙。
“岁岁……”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哑得如同粗砂纸磨过干枯的桌面。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岁菀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如实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一抹娇憨而无奈的笑意。
“记得什么?”
“记得我以前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么?”
温少虞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终于彻底碎裂开来。
她真的忘了。
忘了川泽,忘了晏书白,也忘了他曾带给她的灭顶之灾。
可他心里的刀子却剜得更深了。
他咬着牙,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声音颤得厉害。
“那……你以前在郊外的家庙里,可曾去过江南?”
“可曾……见过一个拿着画笔,总爱穿月白长衫的人?”
南岁菀越发觉得这位新夫君古怪得紧。
问出来的话牛头不对马嘴,眼神里还透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破碎感。
活像一只受了重伤、正躲在暗处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可她转念一想。
爹爹说过,这位小梁国公极通文墨,画技更是一绝。
文人墨客嘛,心思总归是要比寻常粗汉子细腻敏感些。
况且他年纪轻轻便能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脑子定然是极聪明的。
聪明人,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与怪癖。
想到这里,她带着一种“不理解但尊重”的宽容,耐心地放柔了嗓音。
“没去过江南,更没见过什么穿月白长衫的画师。”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喜服上金丝绣成的狻猊花纹,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
“但我爹爹说了,你画技通神,以后家里的那些账本、铺子,可就都归你管了。”
听到“账本”二字,温少虞的心脏仿佛被生锈的钝刀来回切割。
那是她在川泽时,最讨厌看、却又不得不为了他一遍遍去算的账本。
她如今全然不记得了,却还记着要将家业交托于他。
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娇憨烂漫的笑脸,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