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相府的装腔作势不同,小梁国公府此时沉浸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穆中。
长廊下,来往的仆役俱都弓着背,踮着脚尖走路。
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吐息,生怕惊扰了书房里那位年轻的家主。
书房内。
一缕微弱的春光穿过窗棂,落在温少虞瘦削的侧脸上。
他穿着一件略显空荡的铁锈红织金真丝长袍,腰间松垮地系着一根玉带。
那头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被一根金丝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平添了几分病态的落寞。
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指节因常年握刀而覆着一层薄斑。
此时,那双澄澈的深棕色狗狗眼里,却是一潭任凭风吹也掀不起半点涟漪的死水。
案几上,一封大红描金的婚单静静地躺在那儿。
那刺眼的红色,像极了川泽大火那一夜,染红了大江的血。
温少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自毁般的悲凉。
娶妻?
于他而言,不过是这具残躯在世间苟活的又一道枷锁罢了。
他听说,相国府那位刚寻回来的千金,是个三天两头就要汤药吊着命的病秧子。
这样也好。
他的心态,平静得像个准备接手烂摊子、为旁人送终的垂暮老者。
他无心去爱,更无力去恨。
温少虞缓缓提笔,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浓墨。
他手腕极稳,落笔的字迹却冷硬如铁,透着格格不入的肃杀。
“夫人身子弱,受不得寒。”
“屋里多备些地龙和汤婆子,炭火全换成最顶级的银丝炭,不许有一点烟气味。”
写到此处,他的笔尖在宣纸上悬停了半秒。
一滴墨汁顺着毛尖,无声地洇开。
他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抹娇俏的影子,那个曾在川泽的吊脚楼上,嫌弃雄黄酒太辣、撒着娇要他去买桂花酿的姑娘。
心口猛地一缩,钝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呼吸夺去。
温少虞闭了闭眼,将那股令人窒息的痛楚生生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自虐般地继续在纸上落笔。
“不许点熏香,不许大声喧哗,院子里的落叶每日清扫三次,免得惹她心烦。”
“她若有什么要求,尽量依着。”
他顿了顿,最后写下一行字:
“就当……养个娇贵的妹妹,全了陛下和丞相的恩情。”
他将婚单与规矩折好,递给了一旁伺候的管家。
管家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接过,连头都不敢抬。
他看着自家国公爷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自打从北境剿匪归来,国公爷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整日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去办吧。”
温少虞淡淡开口,嗓音沙哑,没有一丝起伏。
管家如蒙大赦,躬着身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温少虞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株早就枯死、再也开不出花的梅枝。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对新婚的期待,只有无尽的荒芜。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这泼天的富贵、巍峨的国公府,对他而言,不过是暂时存放这具残破躯壳的客栈。
只待哪一日恩情还尽,他便能去那冰冷的江水里,陪他的岁岁。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此时此刻,相国府里那个被他当成“烂摊子”来养的病弱千金。
正是在川泽被他亲手推下万丈深渊、如今失了忆的南岁菀。
大陈京城,三月十五,恰逢花朝。
长街两侧,春风拂过,流霞般的樱花漫天纷飞。
粉白的瓣儿落了满地,宛如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香雪海。
今日是小梁国公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从梁国公府一路铺天盖地地铺到了南相彭国公府门前。
金鼓喧天,唢呐声穿透了重重花雨,震得人耳膜生疼。
沿街的酒楼上,红绸高挂,大把的喜钱如雨般洒下。
“抢喜钱喽!”
扎着双髻的孩童们笑着、闹着,在马蹄空隙间穿梭,捧着铜板笑开了花。
这一城的烟火,这一世的繁华,热烈得几乎要烧起来。
温少虞骑在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他穿着一身缂丝大红吉服,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连理枝。
那头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被整齐地束在金冠中,鬓角依着古礼,簪了一朵半绽的粉樱。
大红的绸缎,衬得他那张瘦削的脸愈发俊美无俦,却也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垂着那双深棕色的狗狗眼。
长睫在眼窝下投出一片阴翳,遮住了眼底那潭毫无生气的死水。
四周的欢呼声、锣鼓声潮水般涌来,却在撞上他的那一瞬,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像一尊被抬着游街的精致泥塑。
任凭世间繁华落满肩头,他的心口却冷得像结了冰。
风吹过,鬓角的樱花瓣擦过他的侧脸,带起一阵微痒。
他没有抬手去拂。
他的视线掠过那漫天绚烂的粉樱,看到的,却只有漠北连绵的狂风与黄沙。
那里的风刀子一样割人。
那里的沙子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可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温少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指尖死死抠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等过了今日,等把后院那个病弱的妹妹安顿好。
他便会上折子,请旨自贬,去守最苦、最寒的北境。
死在战场上,总好过在这繁华的牢笼里,一寸寸烂掉。
至于今夜的洞房。
温少虞闭了闭眼,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苦意。
他连碰都不想碰她。
他这具身子,早就沾满了川泽的血,脏透了。
他不想把这满身的煞气与死气,冲撞了那个无辜可怜的病弱姑娘。
更不想用这具早已心如死灰的躯壳,去玷污了“夫妻”二字。
在他心里,这大红的喜堂,不过是另一场漫长而平静的送终。
他在给自己的心送终。
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樱花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迎亲的轿辇紧跟在后,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温少虞拉了拉缰绳,任由马儿带着他走向那座巍峨府邸。
轿子颠簸得厉害。
红丝绸缝制的轿帘在春风里拂动,漏进几缕碎金般的光。
大红盖头沉甸甸地压在发顶,缀着的流苏随着轿身的起伏,一下下扫过她的面颊,有些发痒。
南岁菀微微垂下眼睫。
透过盖头下沿那一缕窄窄的缝隙,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上穿着的大红缎地绣金线鸳鸯鞋。
还有,轿外那只牵着红绸的手。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在大红绸缎的衬托下,白得像是一块刚出水的冷玉。
只是,那虎口处却覆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硬茧。
南岁菀的心尖突兀地颤了一下。
那微凉的触感,那指关节微微凸起的弧度,莫名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被水汽氤氲的深夜里,她曾无数次将这只手握在掌心里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