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说话。
只是那眼泪,却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胸前大红喜服的狻猊花纹上,瞬间洇开了一片深色的、刺眼的痕迹。
南岁菀这下彻底慌了神。
她也顾不上再装什么弱柳扶风的病弱千金了。
直接一骨碌凑上前来,急急地伸出双手去接他的眼泪。
“哎呀,你别哭啊!”
“大婚之日的,哪有新郎官哭成这样的道理?平白叫人瞧了去,还以为在哭丧呢。”
“我又没欺负你,你莫要哭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温少虞猛地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指腹上粗砺的薄茧狠狠刮过她细腻如脂的肌肤,有些生疼。
可就在触碰到她肌肤温度的刹那,他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又极其克制地、一点点将力道放轻。
他颤抖着,将她的手掌死死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眼泪顺着她的指缝肆意横流,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颤。
他闭上眼,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卑微得如同一只伏地祈怜的败犬。
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和着血一字一句呕出来的。
“岁岁……”
“只要你在,要我的命都行。”
“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南岁菀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听不懂这句“岁岁”背后,究竟承载了多少血淋淋的过往与滔天的罪孽。
她只觉得,他贴着自己掌心的温度,烫得让人心尖发颤。
连带着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松烟墨香,都沉重得,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新房里的红绸还未褪色,喜气犹在。
陡然间,一声凄厉的丧钟撕裂了国公府的清晨。
“咚——”
沉闷的钟声一下下砸在青砖地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南岁菀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心口一阵没来由的绞痛。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们压抑的惊呼。
大红的喜字被粗暴地撕下,换上了惨白的灯笼。
漫天风雪里,刺目的白幡瞬间遮蔽了整座府邸。
大婚第二日,右相南鹤,含笑病逝了。
灵堂内,白烛摇曳,纸灰飞扬。
南岁菀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得几度昏死过去。
她死死抓着那具黑漆漆的冷硬棺木,指甲在坚硬的木板上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在惨白的丧服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她却像失了痛觉一般,只是一声声哭喊着“爹爹”。
喉咙里已经泛起了浓重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细碎的碎瓷片。
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冷汗湿透了她身后的衣襟。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她脑海里全是老爹那张风烛耐心的脸。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对她毫无保留的纵容与慈爱。
她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失忆后,为什么没能多陪陪他,为什么没能多跟他说说话。
在她的记忆里,老爹到死都在为她谋划。
他怕她这个“病弱”的女儿在夫家受气,怕她无依无靠。
他是硬生生熬干了最后一滴心血,亲眼看着她嫁了人,才敢闭上眼的。
可南岁菀到底不是那些养在深闺里、风一吹就折的娇气贵女。
她骨子里,流淌着江南水匪那股子野火烧不尽的坚韧。
极度的悲痛过后,冰冷的理智一点点重回脑海。
她不能倒下。
她要好好活下去,这才是老爹最想看到的。
南岁菀撑着酸软的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火盆前。
她抓起一叠黄纸,一张张丢进燃烧的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惨白如雪的脸上,驱散了些许阴冷的死气。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爹爹,岁岁现在有人护着了,日子过得很好,您放心走吧。
温少虞一直站在她身后,像是一道不知疲倦的、沉默的影子。
他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岁岁,喝口水。”
南岁菀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眼睫轻颤。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眼眶通红的男人。
“我要好好过日子,”她低低开口,吴侬软语里带着强撑出的笃定,“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底下还为我操心。”
温少虞死死盯着她。
看着她明明悲痛欲绝,却还要在他面前故作坚强的模样,他的心口像是被生锈的铁钉狠狠钉穿。
他眼眶猩红,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脸颊上沾染的一抹黑灰色纸灰。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他的手却不可抑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紧绷得几乎要折断,才硬生生将喉咙里的哽咽吞了回去。
看着她那单薄得仿佛一张纸、在穿堂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
温少虞只觉得心疼到了极点,那股痛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他猛地跨前一步,双臂张开,想要将她死死扣进自己怀里。
他想替她挡住这满堂的冷风,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雪。
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将环住她那一刻。
南岁菀在丧父的极度脆弱与应激中,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避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
温少虞的手臂生生僵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灰败得如同燃尽的死灰。
他像是一头在暴风雪中被遗弃的孤狼,周身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南岁菀看着他僵硬的动作,以及那张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心尖微微一颤,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歉意。
她知道,这个平日里有些古怪的“大管家”,是真的在心疼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动上前一步。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轻轻拽住了他暗色喜服的衣袖。
“别难过。”
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浓重鼻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以后,岁岁给你当小棉袄,我们相依为命。”
温少虞长睫颤动,缓缓垂下眼眸。
他看着那只揪在自己衣袖上的、白皙纤细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冰冷与绝望,在她的温软下,生生融化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温柔里,还夹杂着几乎要将他溺毙的、血淋淋的痛楚。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反过手,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笃定地,将她的手裹进了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