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突然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细密刺痛。
那是落水失忆后留下的老毛病。
南岁菀轻轻蹙了蹙柳眉,索性将这股古怪的熟悉感抛到了脑后。
管他呢。
反正阿爹说了,这小梁国公是个能管账、会画画的,正好能替她守住南家的家业。
手心里的红绸被轻轻扯了扯,力道极轻,极缓。
南岁菀在盖头底下,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这位名满京城的小梁国公,牵着她的动作,倒像是捧着什么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生怕多使了一分力,就会将她这尊“病弱之躯”给捏碎了似的。
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她在心里暗暗发笑。
京城里都传梁国公府的世子爷温文尔雅,最是体贴。
如今一瞧,这戏台子搭得确实不错。
“一拜天地——”
礼赞官高亢的嗓音穿透了喧天的锣鼓,在喜堂上空回荡。
虞白扯着红绸,牵引着她向前。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甚至连红绸绷直的弧度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南岁菀坏心思地眨了眨眼。
既然全京城都知道她是相府接回来的“药罐子”,那她总得配合着演一演。
她顺势将身子一软,当真如弱柳扶风般,软绵绵地往旁边晃了晃。
不过是做个样子。
可身侧那个一直沉稳如山的男人,却在瞬间绷紧了全身。
隔着重重喜服,南岁菀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大掌如极风般探了过来,死死扶住了她的腰肢。
那掌心滚烫得惊人,隔着衣料,几乎要将她的腰侧灼伤。
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瞬间绷得极紧,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生铁。
“岁岁,当心。”
压得极低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与颤抖。
南岁菀在红盖头下,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听听这语气。
多温柔,多小心。
活脱脱一个照顾病弱妹妹的老父亲,这出深情体贴的戏码,当真是演得滴水不漏。
她乐得自在,顺理成章地将大半个身子的力道都卸了过去,由着他半扶半抱地完成了繁冗的礼节。
“送入洞房——”
拔步床边,红绸铺展。
南岁菀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继续扮她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弱千金。
屋角处,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烧得正旺。
“啪”的一声轻响。
烛花爆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气。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南岁菀轻轻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如冰雪初融般的冷冽,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股无法言喻的安心感,自心底最深处潮水般涌了上来。
就好像她曾经无数次在这股冷香的环绕中安然入睡。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小梁国公。
南岁菀压下心头的疑惑。
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面前这个男人此时的模样。
他定是在深呼吸。
定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她身子弱,千万别惊吓了她。
想到这里,南岁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虚弱的咳嗽。
“咳……”
如她所料。
那逼近的脚步声猛地顿住。
空气在瞬间凝固。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虞白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去倒水,可身子动到一半,却又生生硬止住了。
“可是……呛着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股难言的干涩。
“某……去拿温水。”
没等他转过身去。
南岁菀便听到了秤杆挑起红绸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虞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指尖颤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根沉甸甸的喜秤。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去面对一张苍白、怯懦、带着病容的,属于陌生姑娘的脸。
大红的盖头被缓缓挑起。
喜房内,摇曳的烛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南岁菀缓缓抬起脸。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毫无遮拦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冷白透粉的肌肤,在红烛的映照下,美得像是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灵动而清澈,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夫君。”
她用那吴侬软语的甜糯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虞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黑色的瞳仁颤抖着,近乎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那张在漠北风沙里、在死人堆里都不曾变过颜色的脸,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干呕,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根象征着称心如意的玉制喜秤,无力地从他指缝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玉屑四溅。
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后便死死憋住,连一丝气流都不敢进出。
他死死地盯着她。
眼眶在刹那间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颤抖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他的手臂,乃至他的肩膀。
这不是真的。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在川泽的那场漫天大火中,他亲眼看着防线崩塌,亲眼看着她落入滚滚江水。
他以为她早就死了。
死在了他的欺骗里,死在了他的背叛里。
可现在,这个他日思夜想、每夜都在梦里将他千刀万剐的幻梦,居然活生生地坐在他的新房里。
正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