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早春。
倒春寒裹挟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京城外的官道覆上一层惨白。
那白,冷得刺眼,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
马蹄声碎。
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踏碎了道上的积冰,溅起混着泥水的冰渣。
马上的人,裹着一身玄铁铠甲,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杀神,缓缓驶入城门。
风雪如刀,狠狠地刮在他刀削般的面颊上,他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这五个月来,他主动请缨去了最苦寒的北境清理残敌。
每一个夜里,他都不敢合眼。
他将自己放逐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与杀戮中,任由刀剑在身上添上新伤。
仿佛只有身体上的剧烈痛楚,才能短暂地麻木他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逼疯的窒息感。
他的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深邃的眼窝陷了下去,澄澈的狗狗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原本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此刻被霜雪染白。
发丝凌乱地贴在冰冷的额角,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消瘦得厉害,整个人透着一种极致的破碎感。
仿佛只要风一吹,这具强撑着的躯壳就会碎掉。
“吁——”
黑马仰头长嘶,前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外,明黄色的仪仗在漫天风雪中格外扎眼。
老皇帝竟然亲自带着仪仗,等在这天寒地冻的城门外迎他。
“少虞……”
老皇帝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一丝心疼的颤抖。
温少虞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利落而标准,挑不出一丝功臣的骄矜,更挑不出任何错处。
“臣,温少虞,参见皇上。”
他单膝跪地,沉重的玄铁铠甲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甲胄上凝结的冰雪簌簌落下,摔得粉碎。
老皇帝急步上前,伸出双手去扶他。
可当老皇帝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和消瘦脱相的脸,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前的年轻人,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鲜活明媚、鲜衣怒马的贵公子模样?
他就像是一具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好孩子,苦了你了,快起来。”老皇帝叹息着,声音里满是酸涩。
行宫暖阁内。
地龙烧得极旺,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空气烤得扭曲。
汉白玉雕琢的炭火盆里,银丝红炭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溅起几点火星。
这本该是极温暖的地方。
可温少虞静静地立在暖阁中央,却暖不透周身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热气扑在脸上,他的指尖却因为长期的痉挛而微微发颤。
喉头干涩得厉害,咽一口唾沫,都像是有刀片在喉管里生生割过。
冷。
那是从心底最深处、从灵魂最深处散发出来的冷。
只要一闭眼,他就觉得自己的半个身子,还和他的岁岁一起,沉沦在川泽那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清醒,来惩罚自己的罪孽。
他以为他的岁岁已经死了,死在他亲手编织的谎言里。
他以为自己此生,只能在这无尽的自责与痛苦中,直至油尽灯枯。
暖阁内。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厚重的帘幕之外。
老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太监宫女尽数退下。
空荡荡的殿宇里,只剩下汉白玉盆里银丝红炭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只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端起一盏滚烫的雨前茶,递到了温少虞面前。
“少虞,尝尝,这是刚进贡的新茶。”
温少虞长睫微垂,双手接过茶盏。
那茶盏极热,几乎能烫伤掌心的皮肉,可他的手却连一丝颤抖也无。
他的面容隐在袅袅升起的茶雾后,冷硬得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
“朕今日召你来,不为别的。”
老皇帝叹了口气,看着他那张消瘦得几乎脱相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南相家那个刚寻回来的女儿,朕想指给你。”
指婚。
这两个字落在空旷的暖阁里,甚至激不起一丝回音。
温少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将他眼底深处那抹死寂遮挡得严严实实。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粗粝的砂石上磨过,“臣是个粗人,在战场上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懂如何照顾内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冷。
“臣……不想娶。”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在这红尘世间,他早已没了半点牵挂。
娶妻生子,琴瑟和鸣,这些原本属于温家贵公子的温存,早在川泽那一夜的大火里,被他亲手烧成了灰烬。
他如今只想赶紧领个边关的差事,死在最惨烈的冲锋中,马革裹尸,也算是个干净的归宿。
“胡闹!”
老皇帝脸色一变,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紫檀木案上。
“砰——”
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上。
“你忘了你爹,忘了南相,忘了朕当年一起打天下时的情分了吗?!”
老皇帝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心疼而剧烈发颤,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朕这一生无子,膝下空虚,只剩下一个胞妹,朕是把你们几个当成亲生骨肉来疼的!”
“可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老皇帝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毫无生气的眼睛。
“行尸走肉……你根本就是一具活着的死尸!”
“你爹在天之灵,若看到你这般作践自己,他如何能安息?!”
听到“你爹”这两个字。
温少虞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
一滴,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