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无声地渗露出来,滴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花。
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一般,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恍惚间。
他仿佛又听到了塞外那清脆的马鞭声,看到了父亲在烈烈西风中,纵马高歌、肆意张扬的背影。
那时候的温家,何其显赫,何其温暖。
而他在年少时,也曾无数次在老皇帝和南相的膝下承欢,受尽了如父如叔的照拂。
那些温热的、干净的过去,是他这具破碎躯壳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老皇帝看着他掌心里滴落的血,终究是硬不起心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哀求。
“南相那女儿……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从小便被寄养在偏远的庵堂庙宇里,身子骨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朕听南相说,她如今体弱多病,整日缠绵病榻,连自家的院门都出不去。”
老皇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温少虞那僵硬如铁的肩膀。
“你就当是全了咱们三家当年的旧情,替朕,替南相,照顾她。”
“送她安稳地走完这一生,也算是……给你自己找个活下去的念想,成吗?”
送她走完这一生。
温少虞闭上眼,任由喉咙里那股苦涩的血腥味缓缓咽下。
他的心早就死了。
他本就不愿再与这世间的任何人产生任何羁绊,更害怕去触碰任何鲜活的生命。
可如果……只是一个体弱多病、注定活不长久的病秧子呢?
将她当成妹妹一般护着。
给她一世无忧的尊荣,供着她,直到她病逝入土。
如此,既还了长辈的恩情,也能换得耳根清净,彼此互不打扰。
等她安详离世的那一天。
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自请出征,死在最苦寒的北境沙场上,去向他的岁岁谢罪。
“臣,”温少虞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认命般的死寂,“遵旨。”
老皇帝松了一口气,立刻示意一旁的随侍太监将早已拟好的圣旨呈上来。
明黄色的绢帛,在暖阁明亮的烛火下,折射出刺眼而华贵的光芒。
温少虞双膝跪地,双手平举,接过了那道沉甸甸的赐婚圣旨。
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
看着上面用金线绣制的龙纹,他的内心平静得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哪里是什么赐婚的喜报。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道抚恤孤寡、安顿后方的冰冷军令。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该如何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南家病弱小姐,准备一份体面的药材与后事。
一场注定要以死亡收尾的报恩。
一场了无生趣的送终。
他垂下头,任由额前凌乱的发丝遮挡住自嘲的嘴角。
春寒料峭。
相府后院的竹影落在雕花窗棂上,筛落一地斑驳的冷光。
“脊梁要直,步子要缓,行如弱柳扶风。”
一道刻板而尖锐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啪。
一柄油亮乌黑的戒尺,重重地敲在南岁菀的手腕上。
那腕子极白,冷白里透着点粉,被这一尺子打下去,瞬间浮起一道刺眼的红痕。
南岁菀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将眼底深处那一抹不耐生生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湿冷与淡淡的檀香味,吸进肺里有些发痒。
身侧,穿着深青色盘领大袖的宫廷老嬷嬷沉着脸,宛如一尊泥塑。
“姑娘,这京城不比外头,您是未来的将军夫人,一举一动都关乎相府的体面。”
南岁菀垂下眼睑,拢在烟粉色宽袖里的手指微微攥紧。
在川泽时,她能赤着脚在湿滑的吊脚楼木梯上健步如飞。
山风烈烈,她一口气能爬到最顶层的寨门,连气都不带喘一口。
而如今。
她的双脚被拘在窄小的缎面绣鞋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上那条雾蓝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缀着细密的银丝,稍微走快些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嬷嬷教训得是。”
南岁菀缓缓开口,嗓音是天生的吴侬软语,甜糯得像浸了蜜。
只是此刻,那声音里刻意带了三分颤,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
她扶着朱红的游廊立柱,身子顺势软了半边,像是被春风吹折的一茎细荷。
“咳……咳咳……”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灰白色的丝帕,半掩着唇,蹙着眉低低地咳嗽起来。
那双灰棕色的大杏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平添了几分让人心碎的破碎感。
在川泽,她大碗喝酒、大口撕咬山珍野味,何等快活。
可在这里,她连喝口温热的燕窝,都得用帕子遮着,蹙着眉咽下去,倒像是受了极大的刑罚。
“好,好,就是这般模样!”
老嬷嬷瞧着她这副弱不稳定、随时都要倒下去的娇柔姿态,脸上的严苛终于化作了满眼的热泪。
老嬷嬷颤抖着收起戒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连声赞叹。
“老奴带过无数贵女,唯有姑娘学得这般惟妙惟肖,真真是有大家风范。”
南岁菀低着头,任由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脸颊。
在老嬷嬷看不见的地方,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林妹妹,简直比在深山老林里光着膀子杀野猪还要累人。
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恨不得立刻躺回榻上睡个昏天黑地。
可为了不让南鹤那张老脸丢尽,也为了能顺利把这出戏演下去,她只能咬牙撑着。
“咳……嬷嬷谬赞,岁岁……有些乏了。”
她虚弱地倚着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廊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盖碰撞声。
南鹤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处,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女儿。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慈祥而得意的笑意,活像一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看着南岁菀那副“吹吹就倒”的病态,心里暗自赞叹。
这丫头,演得可真是比真的还要真。
只要这副名声传出去,那温家的小子,怕是连洞房花烛夜都得小心翼翼地供着她。
南鹤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对这门婚事越发笃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