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右相府的重重粉墙黛瓦,将枯黄的梧桐叶卷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书房内,却是一片融融的暖意。
博山炉里燃着极顶好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的白烟在半空中盘旋,散着淡淡的药焦味。
南鹤坐在紫檀木宽椅上,脸上堆满了慈祥得近乎谄媚的笑。
“岁岁啊,来,瞧瞧这个。”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将一本厚重如砖石的宣纸账册,轻轻推到了南岁菀面前。
那账册上用朱砂用印,封皮上写着“京中商铺总账”。
“你既是爹爹的掌上明珠,往后这相府的家业,总归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南鹤笑眯眯地摸了摸斑白的胡须,眼底满是纵容。
“先学着看账,不急,咱们慢慢来。”
南岁菀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锦凳上,视线落在那本账册上。
只一眼,她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起来,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银针在往脑髓里扎。
那上面是一行行排列得极整齐、极密集的蝇头小楷。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黑蚂蚁。
她的胃部不自觉地缩紧,隐隐泛起一阵恶心。
“好……吧。”
南岁菀深吸了一口气,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有些迟疑地去够那支紫毫笔。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时。
她的身体却先于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像寻常世家闺秀那般以三指执笔,姿态优雅。
而是五指猛地一拢,死死地将笔杆攥在了掌心里。
那力道极大,指关节甚至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哪里是在拿笔。
这分明是在攥着水匪寨子里那把开山砍柴的钢刀,随时准备朝着来人的脖颈劈下去。
南岁菀看着自己这怪异的握笔姿势,微微一愣。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隐约间,曾有一只温暖、修长、带着薄茧的手,一遍遍包容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
“岁岁,笔要这样拿,力道要虚……”
可当她试图看清那人的脸时,脑海里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刺骨的江水,以及漫天烧灼的大火。
头,更疼了。
她烦躁地撒开手,任由那支贵重的紫毫笔在羊脂玉笔架上滚落。
“不写了!”
南岁菀低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趴在了书案上。
她痛苦地伸出双手,插进自己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里,用力地揪了揪。
原本整齐端庄的单麻花辫,顿时被她揉得散乱开来,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她冷白透粉的脸颊上。
她抬起头,那双灰棕色的大杏眼里,此刻蓄满了委屈与挫败。
“爹爹。”
她的嗓音依旧是吴侬软语的甜糯,可说出来的话却生猛得让南鹤眼皮一跳。
“我失忆前,难道是个天天在树林子里撵鸡赶狗、啥也不学的熊孩子吗?”
南岁菀指着那本账册,精致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赌气的娇蛮。
“这账本上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再看下去,女儿这脑袋怕是要裂成八瓣了。”
南鹤看着女儿这毫无规矩却鲜活无比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在川泽那种地方野了十几年,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没摸过几回。
指望她守住南家这泼天的富贵,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枯瘦的手,“啪”地一声,将那本厚重的账册合了上去。
“岁岁若是觉得看账烦心,爹爹倒有个法子。”
南鹤倾过身,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哄骗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童。
“要不……爹爹给你寻个好夫君,让他来替你护着这相府的家业?”
“夫君”二字,轻飘飘地钻进南岁菀的耳中。
嗡——
她的脑海里突兀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南岁菀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的指尖骤然缩紧,死死地抠住了身下冰凉的紫檀木椅。
胃部不自觉地痉挛起来,泛起一阵冰冷刺骨的恶心感。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眼前的博山炉、账册、南鹤慈祥的脸,通通扭曲成了一团。
在这片混沌的剧痛中,一个极模糊的影子,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浮现。
那是个极高、极瘦的少年身影。
他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松烟墨香。
那味道,比这相府里名贵的沉水香还要好闻百倍。
虽然看不清面容,可南岁菀的直觉却无比笃定——
这个少年,画画极好看。
而且,他算账肯定也极厉害,绝不会像自己这般,看着账本便头疼欲裂。
“岁岁?岁岁怎么了?”
南鹤焦急的呼唤声,将南岁菀从那股窒息的痛苦中拉了回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白透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灰棕色的大杏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直白。
“可以!”
她一开口,依旧是那副吴侬软语的甜糯嗓音,可说出的话却生猛得不容置疑。
“但是,得找个画画好的!”
她直勾勾地看着南鹤,双手撑在书案上,上身微微前倾。
“最好……是能帮我管账的那种!”
南鹤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当她是小女儿家的娇嗔。
“好,爹爹记下了。”
……
转眼,数周已过。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右相府的小径上已落满了白霜。
南岁菀穿着一身烟粉色的软毛织锦斗篷,正懒洋洋地趴在暖阁的贵妃榻上晒太阳。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指尖因寒冷而微微泛着粉。
“岁岁,瞧瞧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南鹤笑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轴沉甸甸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