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画轴在紫檀木长案上缓缓展开。
宣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南岁菀动了动耳朵,有些不情愿地从温暖的狐裘里探出头来。
她趿拉着鞋,慢吞吞地挪到案前,视线随意地往那画上一扫。
只这一眼。
南岁菀的身子便彻底定住了。
画上,是一个身姿挺拔、瘦削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暖棕色的真丝长衫,眉弓深邃,眉毛浓黑,一双眼睛微微下垂,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暖澄澈。
可那周身的气度,却又清冷贵气得让人不敢直视。
咚。
南岁菀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安稳,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仿佛在冰冷的江水里漂泊了许久,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的踏实感。
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画中人那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岁岁,这便是小梁国公,温少虞。”
南鹤在一旁温声介绍,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他虽年轻,却是个难得的贵介公子,你可喜欢?”
温少虞。
南岁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舌尖一阵发苦,却又甜得发腻。
她死死地盯着画中人那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片刻后,她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个!”
她抬起头,杏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亮光,甜糯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看着面善,一看就是个能当大管家的好手!”
南岁菀只当这是自己福至心灵的随手一指。
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小女儿家的娇憨与得意。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缘分。
更不知道,画中这个被唤作温少虞的尊贵公子,曾用过另一个名字——虞白。
当初,南鹤在冰冷刺骨的下游江水边,抱起奄奄一息的女儿时,指尖曾触碰到一片焦黑。
那是她身上穿着的、早已被烧得残破不堪的红色嫁衣。
虽被烈火燎得不成样子,但那内衬极隐秘的边缘,却用一种特殊的暗线,绣着川泽水匪独有的波浪纹路。
南家这只在朝堂里浸淫了数十载的老狐狸,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暗中派了死士顺藤摸瓜。
不过数日,消息传回,拼凑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他的宝贝女儿岁岁,竟是从那恶名昭彰、盘踞川泽多年的匪寨里逃出来的。
而彼时,恰逢小梁国公温少虞奉旨清剿川泽,十万大军围剿,火烧连营。
南鹤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手中的密信,脑海中登时勾勒出了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定是那温家小儿在乱军厮杀之中,九死一生,将他失散十八年的掌上明珠从火海中救了出来!
若非如此,他的岁岁怎会恰好在川泽覆灭之时,落入下游的江水之中?
英雄救美,天作之合。
南鹤越想,便越觉得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为了将女儿这辈子牢牢绑在温少虞上,也为了报答这虚无缥缈的救命之恩。
这平日里清高自持的右相,生生舍了这张老脸。
他连着数日死皮赖脸地进了几趟宫。
在御书房里,他又是抹眼泪,又是诉衷肠,生生磨得圣上头疼不已。
最终,圣上只得无奈地挥了挥御笔,答应定会赐下了这门婚事。
京城偏厅里,暖炉烧得正旺,散着淡淡的松香。
南岁菀正捏着那轴画像,灰棕色的杏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小女儿家的娇憨。
她指尖点在画中人的眉心,吴侬软语里带着勾人的甜糯:“爹爹,就他了,瞧着脾性顶好,日后定能替我算清账本。”
她满心欢喜,只当自己捡了个听话温顺的俊俏管家。
然而,她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川泽,正下着一场彻骨的冷雨。
*
寒风如刀,裹挟着冰凌狠狠砸在江面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枯草在冷雨中瑟瑟发抖,连绵的匪寨废墟里,正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杀——!”
伴随着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最后一个水匪满脸是血,手持钢刀疯狂地扑上前来。
温少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一身玄铁铠甲早已被污血染得看不出本色,唯有那柄长刀在雨幕中闪过一丝寒芒。
手起,刀落。
刀锋早已卷刃,钝重的铁器强行割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瞬间溅了他半张脸,在极寒的冷雨里,迅速变得冰凉、黏腻。
他没有去擦,任由那血水顺着面颊滑进干裂的嘴唇里,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那双原本温暖澄澈的狗狗眼,此刻猩红一片,眼底尽是同归于尽的疯狂与戾气。
每一次挥刀,他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不是在杀敌,而是在惩罚自己。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粗糙的刀柄磨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泥泞里。
可身体上的痛楚,却根本无法压制他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逼疯的窒息感。
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见那抹决绝的红色身影,穿着他亲手披上的嫁衣,决然跳入滚滚江水之中。
那是他的岁岁。
是他亲手推下深渊的、唯一的救赎。
“少将军!余孽已清!”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颤抖,显然是被自家将军这不要命的杀法吓破了胆。
温少虞静静地立在尸横遍野的泥泞里,任由冷雨冲刷着脸上的血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只有无尽的死志。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只求在这无尽的痛苦与自毁中,寻得一丝解脱。
他以为他的岁岁已经死了。
他以为自己此生,只能在这无间地狱里沉沦,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根本不知道,在千里之外那座繁华的京城里。
那个被他视作命根子的娇气妹妹,正捧着他的画像,美滋滋地准备招他进府当夫君。
京城的红纸黑字上写着天作之合,那是无上的荣宠与生机。
而川泽的泥泞里却只剩残肢断臂,那是无声的绝望与死亡。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荒诞又残忍的咬合声。
将这两个本该死别、满身伤痛的灵魂,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死死地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