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川泽,没等来一场干净的雪。
只有漫天刺骨寒霜,裹挟连绵冷雨,劈啪砸落。
雨水混着泥沙,将废墟里残存的温度无情浇熄,只留下一片望不尽的泥泞。
昔日鲜活精致的吊脚楼,如今只剩一地焦黑残木。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焦油与木炭味,混在湿冷雨雾里,直往人肺腑里钻。
温少虞站在那扇早已化为焦土的窗台下。
雨水顺着玄铁头盔边缘砸落,在惨白脸颊上割出一道道冰凉痕迹。
他没哭。
眼睫未曾颤动一下。
只直挺挺站着,像一尊铁铸雕塑。
“少将军……”
身后副将顶着风雨,战战兢兢试图上前,却在触及他背影那一刻,生生止住脚步。
那具玄铁重铠下散出的死气,比这满地寒霜还要冻人。
温少虞缓缓蹲下身。
动作极慢,关节处发出沉重摩擦声,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伸出双手,十指探入那片还带着余温的焦黑灰烬。
“嗞——”
未熄火星瞬间灼痛指尖,烫出焦黑燎泡,散发皮肉烧焦的微气。
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固执地、一遍遍在泥泞废墟里翻找。
指甲缝里很快嵌满黑泥与干涸血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直到指尖触到一抹异样柔软。
那是一块边缘焦黑、微微卷曲的红布。
是她的嫁衣。
是她曾满心欢喜,一针一线缝制的吉服。
温少虞身躯猛地一震,指尖剧烈痉挛。
喉咙里像塞满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气,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颤抖着手,将残破红绸捧到眼前。
红绸上还残留着川泽潮湿泥腥味,却再没她身上那股淡淡冷香。
“岁岁……”
他在心底无声恸哭,脸上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宁静。
手掌缓缓收紧,任由粗粝红布将手心伤口磨得鲜血淋漓。
闭上眼,动作极轻、极缓,将那块脏污红布贴身收进冰冷铠甲内层。
坚硬护心镜死死抵着那抹红,也死死抵着他早已碎裂的心。
“少将军,水匪余孽已悉数肃清。”
副将硬着头皮,弯腰递上一封沾了雨水的军报,声音颤抖。
“南长生、南水守顽抗不降,已被乱刀砍伤,押入囚车。请少将军示下,下一步如何处置?”
雨势渐大,砸在焦黑断梁上,发出沉闷声响。
温少虞没回头,甚至没看一眼军报。
只缓缓站起身,身形在漫天风雨中显出几分单薄,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决绝。
“收队。”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似人形,像两块粗粝砂纸在剧烈摩擦。
“拔营。”
温少虞转过身,将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永远抛在身后。
他迎着漫天冰冷风雨,一步一步走得极缓,却极稳。
冰凉雨水顺着漆黑铠甲不断流淌,洗刷着上面血迹。
他没撑伞,也拒了副将递来的披风,只任由寒意将自己彻底吞没。
就在川泽废墟陷入死寂之时。
十里外江面下游,冰冷江水正无情拍打着荒凉浅滩。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沙的身影,被几名巡逻暗卫从乱石堆里死死捞起。
“还有气!快,送去别馆!”
……
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仿佛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南岁菀在尖锐头痛中睁开眼。
纤长浓密睫毛剧烈颤动,费力掀开眼皮。
入目是一片奢华陌生的景象。
她躺在极软的云影锦榻上,锦缎温软如云,贴着冷白肌肤,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冰凉。
四周是雕工繁复的紫檀木拔步床,层层叠叠烟雨色纱帐低垂。
不远处博山炉里,沉水香幽幽升起。
烟气一丝一缕在空中盘旋,散入精致屏风后,却压不住她舌尖泛起的苦涩与血腥气。
她试图撑起身子,指尖刚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痉挛。
胃部抽搐,喉咙干涩得像有沙砾磨砺,连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
只能无力陷在锦被里,大口喘气。
那双灰棕色杏眼,此刻满是迷茫。
脑海中没有任何鲜活过往。
每当试图拨开迷雾,去看清那具铠甲主人的脸,心口便传来一阵剜肉般的空洞钝痛。
疼得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渗出,将鬓发黏在惨白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