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得支离破碎。
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却疼得厉害。
紫檀木床帐外,落下一道佝偻阴影。
那是一个身着仙鹤补服的老者,身形龙钟,周身却透着久居上位的沉肃。
他红着眼眶,双手微颤,死死盯着榻上的南岁菀。
那目光极深,极沉。
南岁菀觉着额角还在阵阵抽痛,只能虚弱回望。
空气里,博山炉中的沉水香幽幽散开,混着药草苦涩。
老者视线,缓缓落在床头供案上的一块羊脂玉佩上。
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字,正是从她身上解下来的。
那是他找了十八年的希望。
当年,前朝邪教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温软乡,也让他三岁的独女从此生死不明。
如今,这块玉佩,终于带着他的骨肉,回到他身边。
一名侍女轻手轻脚端上一碗温热白粥。
南岁菀胃部适时抽搐,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她没等侍女用调羹喂,一把夺过瓷碗,身子微倾,一只手肘随意搭在膝头。
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喝粥。
速度极快,像在风雨里抢食。
南鹤静静看着她。
那双在朝堂浸淫大半辈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这绝不是在青灯古佛前吃斋念佛长大的娇客。
倒像是在刀尖上滚过、匪寨里野惯了的。
可那又如何?
这是他南鹤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南鹤突然动了。
眼底精明瞬间散去,化作无尽悲恸。
他猛地扑到床沿,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锦被,老泪纵横。
“岁岁啊!我可怜的儿啊!”
他哭得肝肠寸断,单薄肩膀剧烈颤抖。
“你命苦,从小身子弱,养在京郊外的庙里。”
“怎的去河边玩耍,竟失足落了水,伤了脑子,连爹都不认得了啊!”
南岁菀捧着空药粥碗,安静看着这老头。
她脑子虽混沌,记不起过往,骨子里的敏锐还在。
她看得出这老头在撒谎,在刻意掩盖什么。
可她也看清了,那双浑浊眼里,滔天的绝望与失而复得的心疼,全是真的。
他在用他的方式,不顾一切地护她。
南岁菀最见不得老人家掉眼泪。
一股难以言喻的护短本能,从心口涌上来。
她顺水推舟放下瓷碗。
伸出右手,指尖还沾着一粒未舔干净的米粒。
一把反握住老头枯瘦冰凉的手。
有些笨拙地用手背拍了拍他掌心。
“爹,不哭了。”
嗓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糯,像一碗温热糖水。
“岁岁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但以后,岁岁做爹的贴心袄子。”
南鹤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精光。
随后,那抹精明便被浓浓的慈爱与试探淹没。
“庙里清苦,规矩也多。”
他小心翼翼看着她,声音干涩。
“岁岁若是不习惯这府里的繁文缛节,爹……爹便派人送你先回庙里静养……”
南岁菀看着他斑白鬓发,以及那因担忧越发苍老的面容。
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不回!”
她理直气壮宣告,语气里满是娇蛮与不容置疑。
“我要留在爹身边尽孝!”
她挑了挑那双英气端庄的浓眉,杏眼里满是护食般的凶狠。
“谁要是敢赶我走,我就揍谁!”
南鹤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杏眼圆睁、挥舞着拳头的姑娘。
半晌,突然仰起头,大笑出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压抑了十八年的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
这野性子,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的女儿,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