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下了季疏棠的车,在薛家大宅前犹豫了半晌才进门。
他倒不是在意自己从今以后在薛家的地位会变得有多尴尬——薛执跟他妈还没觉得自己不自在呢,他一个在这里活了快十八年的“本地土著”又有什么可尴尬的?
不过,今天这些烂事传出去之后,他那个后妈估计可以高兴高兴了。
她够年轻,也够漂亮,薛行远倒也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年纪,这俩人努努力估计还能再生个alpha出来——哦,也可能是两三个。
薛玉一边想,一边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几年后一堆拿鼻涕往身上蹭的小孩叫自己哥哥哥哥,身体瞬间打了个哆嗦。
这等好事还是留给薛执吧。他想。
…………
过了花园便到了薛家正楼。薛玉推开门,空气里照常传来薛行远喜欢的那股沉香,也照常让薛玉执犯恶心。
他皱着眉,强忍着穿过门廊,走到大厅。
——薛行远站在那里。
他穿着家常的深灰袍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对着身旁的人说这些什么。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男人。
薛玉的脚步停住。
那人很高。
这是薛玉对他最初的印象。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面料不算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微微破旧,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薛玉,”薛行远注意到他的到来,转头示意他上前,“过来。”
薛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远远地与那个陌生男人对视。后者也没有动,那深黑的眼睛依然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男人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而锋利,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薛玉。”薛行远皱着眉,又加重了语气。
薛玉有点不情愿地走上前:“父亲。”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他叫薛让。”薛行远说。
薛玉没有立刻反应。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睫毛覆下来,把那一点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严丝合缝地遮住。
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听起来真好笑。
他应该惊讶的。震惊,难以置信,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我居然还有一个哥哥”的合理反应。
但他只是觉得累。
“哦。”薛玉淡淡地说。
被称作薛让的男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薛玉。
气氛僵了几秒。
薛玉知道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问一句“从哪儿找回来的”,或者“哥哥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在薛家活了十八年,最擅长的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
可此刻他不想。
他就是不想。
“薛让从前在外头,吃了些苦。”薛行远冷冷陈述道,“如今回来了,往后就是你兄长。薛家的产业,名分,该是他的那一份,一样都不会少。你——”
他顿了一下:“以后,你心里要有数。”
薛玉终于抬起头。
那个男人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无声无息的玉佛。
薛玉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薛行远站在两人之间,像一座试图调和两股水流的堤坝,但很明显,哪一股水流都不愿流向他的方向。
薛玉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十二点零一分。
这是他真正十八岁的第一夜。
他站在家门口吹了半刻钟的夜风,在心里编排了半天他继母,生父,弟弟,把自己那点无人可说的讽刺全倒进夜色里——
他只是想等一等。
等那个刻着“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日子,从日历上翻过去。
然后他推开门。
然后他得到一个哥哥。
命运真是给他面子,选的这一夜,偏偏是他成年的这一夜,又偏偏是十二点刚过的这一分。
好像怕他记不住。
怕他以后回想起来,还要费力去拼凑这个晚上——哪一天?哪一夜?薛行远是在哪一天领回来那个人的?
不用拼凑了。
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
“我是薛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一如往常。
薛让看着他,半晌才低低开口道:
“我是薛让。”
“谦让的让。”
*
第二日,圣斐尔学院。
“阿玉,早。”
政治经济学课程过后,林羡砚准时出现在了薛玉的教室门口,手里拎着杯奶茶,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早。”薛玉朝他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