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棠所出身的冕珂帝国是一个典型的君主立宪制国家,但与其他由议会掌握实权的同制度国家相比,他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他的君主是有实权的。
王权的传承,在时代的更迭中逐渐被分为了几大派系;西泽尔的父亲,霍克公爵便是其中最大派系的掌权者。
霍克公爵是现任冕珂皇帝的堂哥,同时也帮助他在十五年前的那场争权战中走上皇位,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因此他在王室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仅次于皇帝。
———这也就是西泽尔敢那么和季疏棠说话的缘由。他背后的家族足以为他承担一切,甚至包括得罪一位在王室内不受重视的皇子。
———是的,不受重视,这就是季疏棠目前在冕珂王室中的处境。
他的生母是一位没名分的侍女,在生下季疏棠后就血崩离世,皇帝也只把他当一个一夜风流的产物,别说关心了,能让他正常健康活着长大就不错了。
就是在这样一种压抑难忍的成长环境下,季疏棠与薛玉相识了。
季疏棠至今仍清晰得记得与薛玉初遇的那个夜晚。那是帝国大皇子,也就是季疏棠的兄长季凌星的十七岁生日宴。
时年十五岁的季疏棠在宴会上自然是无人关心,他勉强打起精神,凑合应付了几个来客套的贵族子弟后便遛出了宴会现场,一口气跑到了皇宫的顶楼阳台处。
站在高处,风肆意地打在季疏棠的脸上。他深呼一口气,在确认了整个顶楼只有自己一人后便翻过栏杆,轻轻跳到阳台外面。
他慢慢坐下来,任由双腿悬空。
“要是父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今天去死就好了。”他平静地想着。
说实话,季疏棠挺想现在就把他脑子里所想的全都大声喊出来,但他还没蠢到忘记了自己现在是靠什么活着,便只默默地在心里又骂了一遍,顺带加上几句他自认为很狠毒的诅咒。
………
就在他暗骂得几乎要忘记时间流逝时,一个声音从下方突兀地飘了上来:
“喂,”那个声音幽幽道,“你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准备什么时候跳?我算一下时间,别砸到我。”
那人的语气平淡地就像在说花枯萎了,该浇水了一样平常。
季疏棠愣了两秒,而后突然笑出了声。
——当然,是被气笑的。
就算再怎么没权没势,他季疏棠帝国三皇子的名头还是在的。
敢这么不知死活的跟他说话……
季疏棠冷冷地想,很好,这个人死定了。
他直起身子,干脆利落地往下一跳,落到说话的那人眼前。
“好了……”他傲慢地说,“让我想想该怎么治你的罪……”
季疏棠抬起头,准备欣赏那预料之中的狼狈——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过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的脸。
——那也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那人侧脸的轮廓,皮肤是冷调的瓷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得近乎锋利。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季疏棠惊愕的神情。
………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季疏棠愣愣地想。
“你是谁?”仙子突然开口了,“你换主意了,打算从四楼跳了?”
………
这仙子嘴怎么那么毒!
原有的一丁点旖旎气氛瞬间被打破。“仙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气得直冒烟的季疏棠,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道:“你是三殿下?”
“?”季疏棠又气笑了,“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人声音依旧平淡:“嗯,我跟大殿下也是这么说话的。”
“…………”
季疏棠气得笑不出来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时——
“薛玉?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阳台连接走廊的入口处传来。
季疏棠抬头去看。
只见季凌星——今晚生日宴的主角,帝国大皇子,正微笑着站在几步开外。
他穿着高定的白色礼服,有着冕珂王室遗传的那一副金发蓝眸的好样貌,气定神闲地看着这边。
季凌星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与这幽暗的阳台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先落在薛玉身上,笑容加深了些:“让我好找。父亲刚才还问起你,说薛家的公子怎么不见踪影。”
然后,他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季疏棠,视线转向他,笑容未变:“三弟也在这里啊。”
季疏棠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是吗?”季凌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又重新回到薛玉身上,“薛玉,走吧。”
薛玉“哦”了一声,便径直略过季疏棠朝季凌星走去。
季凌星对季疏棠笑了笑:“那三弟,我们先失陪了。”
他说完,便转身与薛玉一同离开了阳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
季凌星甚至没有问他为何与薛玉在一起,季疏棠平静地想。
或许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弟弟,根本不足以和薛玉产生什么需要他过问的交集。
“薛玉……”
季疏棠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念起这个名字,他脑海中便又浮现出了那张漂亮到有点不真实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