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
季疏棠想,他恐怕再也忘不了这个名字了。
*
“小玉。”
送薛玉回薛家的路上,季疏棠又开了口。
薛玉瞥他一眼:“说。”
“……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欺骗你是alpha那件事。”
季疏棠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他甚至没敢扭头去看薛玉的眼睛。
窗外的街景光影飞速倒退,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季疏棠的心跳几乎要停摆。
他问自己,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问题,季疏棠曾问过自己无数遍。
在那间检测室里,他亲眼看着十七岁的薛玉换上分化监测服,安静地走向他命运的分叉点。
薛玉会分化成alpha这件事似乎是薛家,王室,乃至整个冕珂上流圈子的共识。
无论是他从小展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冷静,还是异于常人的头脑,甚至是他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气质,都被视为未来强大alpha领袖的潜质。
薛行远更是倾注了无数资源,按照顶级alpha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他的长子:礼仪,格斗,经济,政治……薛玉的课程表排得比许多皇室子弟还要满。
人都认为,薛家这艘财富巨轮,终将由这位注定不凡的alpha掌舵。
一个beta?
在薛行远这样的人眼中,beta就几乎等同于“瑕疵品”。
beta可以优秀,可以成为得力的助手,但在宗法森严的薛家,一个beta,很难名正言顺地接过家主之位,更难以服众,去统御薛家那庞大的商业帝国。
分化成alpha,至少符合了外界和他父亲多年来的期望,能让他沿着被规划好的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不必面对作为beta可能带来的审视与压力。
季疏棠想,在薛玉知道自己是alpha后,应该是有过一瞬间松懈的吧?
……松懈到,他完全忘记了,或者根本没有想到,要去核实这条信息的真伪。
季疏棠的手段其实真的很拙劣,真的。当时的薛玉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便能轻松看出真相,摆脱他这莫名的无妄之灾。
季疏棠绝望地想,他竟然真的欺骗了薛玉的真心。
……
他等着薛玉的回答,像等待审判。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一声笑。
“三殿下,”薛玉平静地说,“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我,现在,把车开到海边,让我下车,然后自己跳进海里。”
季疏棠猛地抬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看向薛玉。
薛玉又慢慢道:“对我而言,分化成beta是基因注定的结果,这无法改变。”
“至于你做的那件事………”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无非是让薛行远对我的失望来得更早了一些。”
“所以,你现在无论是什么心情,后悔也好担心也罢,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薛玉转过头,盯着季疏棠的眼睛,轻声说道,“就是薛行远会把我送去给哪个权贵当小妾。”
“……你说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薛玉说,“一个beta,还是一个漂亮的beta,当然只会被当做精心包装的礼物送出去。”
“……啊,正妻也不是没可能。但是我觉得需要薛行远搞好关系的对象身边应该不缺优秀的omega。”
薛玉话音刚落,放在身侧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瞥了一眼。
是薛行远的消息。
上面的消息很简单:【太子季凌星对你颇有好感,陛下亦乐见其成。】
【两年后你自圣斐尔学院毕业,便正式订婚。】
薛玉垂着眼看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说什么来什么,”他像是毫不在意地道,“三殿下,猜一下我的新婚约对象是谁?”
“……………”
薛玉等了几秒,没等到季疏棠的回应。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上,抬起头,望着前方浓稠的夜色。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季疏棠甚至看不清他嘴角弯起的弧度。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浓稠得像墨汁化在温水里,化不开。车窗外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远远的山影伏在天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恍惚中,季疏棠似乎又回到了他与薛玉相遇的那个夜晚。
他又看见了十四岁的薛玉。
“季疏棠,”十四岁的薛玉说,“把我从季凌星那里,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