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硬盘镜像解出来的时候,周既明把电脑接上投影,屏幕里一排文件夹铺开,命名方式整齐到让人后背发冷。
【dorm_corridor】
【backstage_raw】
【interview_unused】
【car_audio】
【group_living】
【solo_follow】
【Nova_backup_all】
每一个文件夹,都像一扇没有锁好的门。
门后面是他们过去一年里无数个以为没人会看的瞬间。
闫思宇盯着屏幕,脸色比平时沉了很多。
“car_audio 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车内音频。
廖柯翔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车上也有?”
蔡柯的眉头皱得很深:“车上应该没有固定摄像,最多是节目组跟拍时收的同期声。”
“最多?”闫思宇冷笑,“哥,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跟安慰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茗远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指一直搭在桌沿。
万翌没有靠他太近,只坐在他斜后方。
这个距离是他们这两天磨出来的。
既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亲近,也不会真的把夏茗远一个人丢在风口。
许星辰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现在没空去琢磨翌夏这点微妙变化。
因为屏幕上那些文件夹,也许藏着比偷拍视频更麻烦的东西。
周既明没有贸然点开所有内容,只先打开了索引表。
“硬盘里不是原始素材库,而是二次整理过的备份。”他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有人把你们相关素材按可利用程度做过分类。”
“可利用程度?”廖柯翔的脸色更白了。
技术负责人接话:“从文件名看,大概是这样。有些标了normal,有些标了risk,还有一些标了hot。”
闫思宇:“hot?”
他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厉害。
“我们是艺人还是火锅底料?”
没人笑。
技术负责人点开一个表格。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名和备注。
【XMY_WY_dorm_early】
【JN_XXC_firststage_ref】
【YSY_private_talk_noise】
【LKX_latecry】
【CK_contract_complaint】
【group_car_argument】
【XXC_backstage_fatigue】
【WY_family_call_partial】
许星辰看到自己的名字缩写时,心里倒没有太大波动。
他这两天已经快被锻炼出钢铁心脏了。
但他看到廖柯翔那条【latecry】时,眉头慢慢皱起来。
廖柯翔也看见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我……哭过很多次吗?”
闫思宇立刻说:“没有。”
廖柯翔看向他。
闫思宇别开脸,语气有点硬:“至少没多到需要单独建档。”
廖柯翔本来很害怕,听见这句不知道算安慰还是吐槽的话,眼眶反而红得更快。
蔡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先别自己吓自己。”
许星辰看向周既明:“这些文件都被传出去了吗?”
“目前无法确认。”周既明说,“硬盘只是严舟手里保管的备份,外面已经放出的夏茗远和万翌偷拍视频,确实来自这里。但其他文件有没有被复制出去,还需要继续查。”
魏川冷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外面还有几份。”
“对。”
会议室里空气一沉。
闫思宇忽然站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魏川立刻看他:“不许离开这一层。”
闫思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就在门口,不跳楼,不打人,不骂记者,可以吗?”
魏川看他两秒:“两分钟。”
闫思宇转身出了门。
廖柯翔下意识想跟上去,被蔡柯按住。
“让他自己待会。”
廖柯翔咬了咬唇,坐了回去。
许星辰其实能理解闫思宇。
所有人都在硬盘里看见了自己。
不是完整的自己。
是被别人命名、剪裁、分类后的自己。
许星辰盯着那个【XXC_backstage_fatigue】看了几秒。
后台疲惫。
光看名字,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也许是某次录完通告后,他在后台闭眼靠着墙,懒得管理表情。
也许是某次排练崩到凌晨,他烦躁地说了一句“不想干了”。
那些片段如果单独放出来,配上足够恶意的标题,大概也能变成——
【许星辰队长人设崩塌】
【爱豆后台抱怨工作】
【NOVA内部疲惫厌团】
这就是素材的可怕之处。
它未必是假的。
可它一定不完整。
门外传来一点响动。
不是闫思宇回来。
而是洛闻笙推门进来。
她穿着外套,显然也是临时赶回平台。沈听雾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魏川皱眉:“洛队,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来?”
洛闻笙把外套丢到椅背上:“纪岚让我过来确认合作舞台风险。”
沈听雾把咖啡放到桌上,轻声说:“她其实是自己要来的。”
洛闻笙看了她一眼。
沈听雾立刻改口:“我是说,我们队长非常有责任心。”
闫思宇正好从门外回来,听到这句,顺口接道:“你们Aurora是不是也有内部吐槽群?”
沈听雾笑:“有,但不会拉你。”
“为什么?”
“怕你刷屏。”
闫思宇噎住,心情莫名好了半分。
洛闻笙走到屏幕前,看完那份索引表,脸色也沉下来。
“比我想的严重。”
许星辰问:“你们以前那次素材泄露,也是这样?”
洛闻笙摇头:“我们那次是几段后台视频,不是系统性备份。”
她看向纪岚。
“这不是粉圈黑料,是长期资产化。”
纪岚的脸色难看:“我知道。”
“你们平台内部要查的不只是严舟。”洛闻笙说,“能把素材分类到这种程度,说明有人懂舆情,也懂粉圈。”
这句话落下,许星辰忽然想起高驰。
还有那个所谓Y。
严舟只是保管。
高驰负责变现。
那分类的人是谁?
周既明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文件夹属性。
“这些表格最后修改人显示的是本机用户,名字叫Y_admin。”
闫思宇冷笑:“还挺中二。”
技术负责人说:“本机用户名可以随便改,不能直接确定身份。”
“但至少说明,”许星辰说,“Y不是随手扔素材的人。”
靳南接话:“他在经营这些东西。”
许星辰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碰,又很快错开。
他们刚刚在露台上才把关系往前推了半步。
结果下一刻就被这堆硬盘和备份拉回现实。
甚至这半步都还来不及小心藏好。
洛闻笙忽然问:“合作舞台要不要撤?”
所有人都看向她。
魏川没说话。
纪岚也没说话。
这是今晚所有人都绕不开的问题。
硬盘里有这么多潜在爆点,NOVA 现在像站在一片雷区上。合作舞台越大,关注越高,爆料的破坏力也越强。
撤,是最安全的。
但也是最致命的。
他们刚在首舞台证明群像路线可行,二专热度正往上走,一旦撤掉和Aurora的合作舞台,外界会立刻认定他们内部真的出了大问题。
闫思宇坐回椅子上,忽然说:“不能撤。”
大家看他。
他一脸烦躁,却说得很清楚:“你们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热血上头。现在撤了,他们明天就能发十个通稿,说我们因为内鬼和偷拍视频吓退了。”
蔡柯点头:“我也觉得不能撤。”
廖柯翔小声说:“我也想继续。”
夏茗远低着头,过了几秒才说:“撤了,我之前那一堆破事就真的成了这次合作舞台的中心。”
万翌看向他。
夏茗远没有看他,只继续说:“我不想。”
洛闻笙看向许星辰。
许星辰没有立刻答。
他在想洛闻笙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不是不翻车,是翻车了也能救回来。
不是遇到事故时站在一起,而是没有事故时,也知道为什么站在一起。
现在他们又遇到事故了。
甚至比以往更复杂。
但如果每次遇到危险都靠退一步保安全,那他们永远只会被动挨打。
“继续。”许星辰说。
魏川皱眉:“星辰。”
“但要改预案。”许星辰看着屏幕,“既然他们手里有这么多素材,硬压是压不完的。我们得准备一个统一口径。”
周既明问:“你想公开回应?”
“不是现在。”许星辰说,“但如果他们继续放料,我们不能每次都像救火一样解释某一个片段。我们要提前告诉所有人——这些素材是非法截取、恶意剪辑、断章取义。无论他们放谁,都先把问题从个人私德拉回素材侵权和黑产链。”
洛闻笙点头:“对。不要让他们一条一条审你们。要反过来审他们。”
闫思宇拍了下桌:“这话我爱听。”
魏川看向周既明:“能做吗?”
周既明说:“可以。需要平台、公司、警方三方同步,最好能在正式起诉前先发一版法律通报。”
纪岚点头:“平台可以配合,但内部责任还需要时间确认。”
洛闻笙冷声:“你们最好快一点。明天如果再有一条料出来,合作舞台就会变成爆料直播间。”
纪岚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凌晨四点,会议终于散了。
平台安排了车送他们回宿舍。
闫思宇上车后倒头就睡,连嘴都不动了。
廖柯翔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帮他把帽子拉低一点,免得灯光晃眼。
蔡柯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夏茗远和万翌坐在最后一排。
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车开到一半,夏茗远忽然低声说:“你刚刚看到了吗?”
万翌知道他说的是硬盘里的那个文件夹。
【WY_family_call_partial】
他嗯了一声。
夏茗远侧头看他。
万翌表情很淡:“应该是我和家里人吵架那次。”
夏茗远皱眉:“他们连这个都有?”
“看起来是。”
夏茗远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
万翌看向窗外。
“怕。”
这是他很少说出口的字。
夏茗远愣了一下。
万翌继续:“但现在怕也没用。”
夏茗远想骂他又来这套,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自己天台上说的那些话。
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最恨他们说得不是完全假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被看见的一面。
万翌也有。
只是他平时藏得太好了。
夏茗远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语气生硬:“如果他们真放出来……”
万翌看他。
夏茗远盯着前排座椅:“我会帮你骂。”
万翌停了两秒,低声道:“别用小号。”
夏茗远:“……”
他猛地转头:“万翌,你是不是想死?”
万翌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用大号。”
夏茗远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有病。”
“嗯。”
“别嗯!”
前排廖柯翔迷迷糊糊抬头:“你们又吵架了吗?”
夏茗远立刻闭嘴。
万翌也看向窗外,假装无事发生。
许星辰坐在另一侧,把这段听了个七七八八,忽然有点想笑。
笑完又觉得无奈。
这两个人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好好说话。
但至少他们开始学着不把对方推开。
他侧头看向靳南。
靳南正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许星辰本来想移开视线,可靳南像是察觉到了,忽然睁眼。
两人对上视线。
靳南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里一直拿着的耳机递给他。
许星辰一怔。
耳机里大概还是那段旧舞台。
或者是靳南改过的合作舞台伴奏。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
许星辰接过一只耳机,戴上。
里面响起的是一段钢琴旋律。
不是《星辰》。
也不是《引力》。
旋律很短,还只是半成品,带着凌晨时分独有的安静。
许星辰听了一会儿,低声问:“新歌?”
靳南嗯了一声。
“叫什么?”
靳南看着他。
“还没想好。”
许星辰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
别又叫一些很危险的名字。
靳南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不会叫许星辰。”
许星辰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南哥,你现在真的……”
“嗯?”
“很烦。”
靳南低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