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评估？

现在正和她打电话的人，不但也来过评估所，并且通过了那套吹毛求疵的离谱评估？

并且和7256有一起吃午饭的约定？

啊，我想起来了，我还在爬那座欠费停电的摩天大楼的时候，管理员确实提过，我餐盒里装的是7256要和曾经的队友一起吃的午饭；我记得那个队友好像叫……忘了叫什么，反正混得还不错，是在这个故事即将腰斩之际想方设法抱到的大腿，不对，是出于昔日情谊的友情联动。

几个小时以前的记忆梳理完毕，管理员也在同时挂了电话。从她的表情来看，情势朝好的那一边扭转了。

“他说他过来了，来这儿找我们，”管理员看着我，豆豆眼愉快地眯成两道弯，“他来过评估所，认得路，知道怎么出去，我就说，他不会放着埃德不管——”

她的话刚落地，脑壳上那圈粗黑的轮廓线上出现了一个激光红点，被瞄准的红点。

管理员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立刻扭头一看，另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制服和刚才那个灰人一模一样，只是领带是红色的，更像叹号。他手中握着一把白色的枪，激光就是从枪筒上射出的。

“管理员来这里做什么，”灰人说（哦，我认出他的声音了，是那个一直在说讨人厌的话的家伙），“就没有其他更值得你上心的角色了吗？别来打扰我们工作。”

管理员顶着脑门上的小红点，抬头挺胸地往前走了一步：“我负责的角色在这儿迷路了，我要带他回去！”

气势很足，用来掩盖内容的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会有人迷路走到评估所来，而且还是地下的运转中枢！”不幸的是，灰人生气了，“我判定你们属于违规入侵，就地处理！”

说完，他的手指扣上扳机，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滴”的一声，又一道激光从枪□□出，笔直地落在管理员刚刚被瞄准的额头，确切地说是脑壳轮廓线中段。管理员顿时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但什么也没发生。

管理员回过神来，摸摸自己的脑门，又顺着轮廓线摸摸下巴，摸摸空心的胸口，确认什么也没发生。

我也确认了，什么也没发生。

空气安静了一秒。

灰人立刻又按了一下扳机，两下，三下，“滴”“滴”声响个不停，什么也没发生；他又把枪口对准我，“滴”，什么也没发生。

灰人的脸色有些红了。他摆弄了一下枪身，飞快地按了几个按钮，这次是“嘟”的一声，然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搜索模式。”

灰人露出了少儿动画的反派在一集动画的最后5分钟常出现的笑容。他再次举起枪口，对着管理员扣下扳机。

“搜索失败，无对应结果”。

枪口对准了我，“搜索失败，无对应结果”。

“啪！”，灰人把枪摔到地上了。

“我就知道，这玩意只能对付故事角色！”灰人做出了气急败坏的结论。

原来如此，这把枪的搜索模式只能检索到故事剧情中的人物，而我和管理员不属于任何一个LQ1218的故事，在当前世界线上自然搜索不到。应该也是同样的原因，这把枪无法攻击我们。

（奇怪，我为什么要强调是LQ1218的故事？）

总之，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与管理员默默对视一眼。然后我把她提起来放到肩上，转身朝前走去，不慌张，不匆忙，闲庭信步，泰然自若。管理员甚至试图翘起二郎腿，但因腿太短无法交叉而作罢。

既然他们拿我们没办法，那还躲什么，跑什么？就算身后传来灰人的怒骂，落进耳朵里，也仿佛鸟鸣般动听。

我们继续沿着走廊走去，从两旁的玻璃房间里寻找7256。经过刚才的短暂停电，许多房间的门都打开了，但几乎没有人从门里出来；偶尔有一两个超级英雄慢慢地探出头，神情恍惚地在门口站了一站，又转身回进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也许就像之前救了我们的那个人说的，来这里的人想要的不是生还，而是重来。偏偏他们的一生被钉死在剧情里，不通过评估，无法获得新的机会。所以就算逃出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了。我回头一看，刚才的灰人朝我们快步走来，还对着一个通讯器大喊大叫。他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挥舞，指天指地指我们：“我再说一遍！有人混进来了！地下32层！控制室的人瞎了吗！看见了吗！那么多屏幕里总有一个能拍到吧！有人混进来了！不是角色，是有人混进来了！”

控制室？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天花板。正好同时，天花板上那个奇怪的部件亮起，一束激光笔直地射出，从我肩头擦过。

又是这个，反正只能对故事角色造成影响，我根本没在怕，索性睁大眼睛盯着仔细看起来。

——后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打了一下，“啪”，是与前一次同样的触感，小小的，软软的，好像有人朝我丢了一颗果汁软糖。我转过头去，只看到那个气急败坏的灰人，正一边对着通讯器怪叫，一边转入旁边的走廊。管理员问我在看什么，我便收回视线，继续抬头望向天花板。

前后差了大约0.3秒，第二束激光击中我的耳郭。

先是闻到一股木质的焦糊味，然后，模糊的痛感从耳朵传递至大脑。从枝头落地至今，我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伸手一摸，才确定是那束激光把我的耳郭打穿了。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耳朵烧焦了！”管理员在我肩上大叫起来。

我没有耳朵，那里不是我的听觉器官，只是把表皮做成了像人类耳朵的样子。我的痛觉也比人类迟钝得多，但这一下依旧让我一个哆嗦。

——那个奇怪的部件又在发亮了。我立刻朝前一扑，第二发激光从头顶堪堪擦过，一撮头发跟着落地，新的灼痛蔓延开来。

怎么搞的，这里的武器不是只能攻击故事角色吗？

没时间细想这个，我飞快从地上爬起，重新把管理员套进手腕，然后大步往前跑去。激光接二连三地射来了，整个楼层的天花板上应该都装着发射件。我已经俯低身子，左右蹿跳，尽量躲避那些激光，可此刻的这副身体是个胖妹，作为射击目标实在显眼。我的肩膀、手肘、侧腰……身上各处很快遍布灼痕，焦糊味逐渐变浓，还有木屑不断掉落下来。

我并不怕疼，只是再这样下去，这具身体也许会破裂，或者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