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短短一瞬间的画面在脑中反复播放。

——天花板上射出激光。

——激光切断男人身上的细线。

——男人不动了。

——又一束激光击碎他胸前的标签。

——男人摔倒了。

——男人的身体炸成了一堆雪片似的碎纸屑。

……

我低下头；当时他就在旁边，溅了我一身的碎屑。此刻它们堆在我的肩上胳膊上，也许还有头上，我看上去一定像刚从碎纸机里爬出来。

不，这一整层楼，就像一个巨大的碎纸机。

没有通过评估的超级英雄们被送到这里，分类，囤放，储存，然后粉碎。所以“消消乐”就是——

耳边传来“沙沙沙”的响动。我回过神，转头看到地上的纸屑堆里有东西在动弹，终于想起刚才男人爆炸的时候，我一时愣住，双手一松，好像把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我伸手往纸屑里捞了捞，勾住一个小环，朝上一拽，把管理员提了出来。

管理员看上去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眼睛瞪得滚圆，眼神却涣散得像水面上的油膜，身体的轮廓线条剧烈地交替收缩膨胀。我把她提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抖。她也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吧。

我用手戳了她一下。管理员的黑豆眼睛里一下子涌出眼泪来，穿过空心的身体，“啪嗒”落在我手臂上，好像一滴热乎乎的雨。

怎么回事？她哭什么？我一时不知所措。管理员回过神，抬手揉了揉眼睛，视线重新聚焦，投向我。

“我们快走吧，快去找埃德，”她说，“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了。”

她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滑轮滚动的声音；有人来了，声音不远。我朝左右一望，右手边有一个玻璃房间，也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我把管理员从门缝里塞进去，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动作灵巧地攀上门锁。然后，门从里侧“咔哒咔哒”响了几声，打开了。我用最快的速度闪进门后，挤进那一堆一动不动的超级英雄们中间，藏在各种颜色的斗篷和盔甲丛里。

脚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是管理员朝我过来了吧，我不太清楚。我透过斗篷的缝隙往外看，走廊上很快拉出两条细长的影子，是两个穿着橙色连体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拿着像吸尘器似的东西，另一个拖着一台巨大的机器。他们踩着纸屑走过来，停在刚才那个男人爆炸的地方。

“又漏了一个。”橙人说，语气无奈。

“扫描组的人在干嘛。”另一个橙人说，语气烦躁。

他们摆弄起那台机器，用几个软管连接吸尘器，装上奇怪的吸嘴，按了一些按键。然后，“嗡嗡嗡”的轰鸣响起了，像水管爆了一样在走廊里蔓延开来。原来那种无处不在的“嗡嗡”声是这样来的。

“嗡嗡”声突然停了。

橙人们朝同一个方向抬起头，视线齐刷刷地投去。那一处跟着响起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穿着浅灰色制服的男人，身形有些眼熟，胸前的亮黑领带像一个倒挂的叹号——我想起来了，是在天台上带走7256的那个人。

灰人径直向橙人们走去。他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纸屑“沙沙”作响，像被看不见的手一样托着浮起，又抖索着落下。一些颜色不同的碎片从纸屑中露出，悬浮在空中。

灰人在橙人们跟前停下了。他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那些被筛选出的碎片顿时朝他飞去，整齐地落进他的制服口袋。

“干活仔细点，能回收的东西别又混在垃圾里扔了，以后还有用。”灰人说。

橙人们发出不服气的哼声。

“也去管管扫描组啊，三天两头漏人。”一个橙人说。

“他们让人跑出来，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反倒是我们被说干活不仔细。”另一个橙人说。

灰人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朝前走：“我会向控制室反馈的。”

两个橙人“嘀嘀咕咕”了几句，看来很不服气。他们朝灰人的背影喊话：“控制室一直看着呢，不还是让他漏了？”“你刚刚带人过去了，难道没遇上扫描组？当面说不就行了。”

灰人没有理睬，很快走出了我的视野。

——“扫描组”“控制室”，没听过的词，但似乎很重要。

以及最最关键的——“刚刚带人过去”“没遇上扫描组”。

看来7256也许还没有被“扫描”。

余光里似乎有红光闪烁。我把脸贴在玻璃上，使劲抬头朝上看，发现走廊天花板的一角隐约露出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金属，又像是玻璃。那束激光是从这里射出的吗？

（话又说回来，刚才好像有个小玩意打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转头去看，才没有被激光射中——所以打我的是什么东西？哪儿来的？干嘛打我？）

“嗡嗡嗡”的声音重新响起了，两个橙人开始工作，用那个像吸尘器的机器清理走廊上的纸屑。成堆的碎纸被机器吸入，走廊上的水位线又下降了一些。只是那些碎片既没有排出，也没看到两人做出倾倒废料的动作，不知道东西去了哪里。

他们慢慢朝另一个方向推进了。我伸手拨开身边的纸屑，又挖了几下，没找到管理员，一转头却看到她也贴在玻璃上，平整紧密地像张窗花，直愣愣地看着走廊的那一头。

她在看什么？现在倒是不着急了？

我朝她打手势，试图告诉她刚刚说话的灰人就是带走7256的那个，如果我们现在就往他来的方向过去，说不定还有机会能遇到的7256。我使劲比划了一番，管理员钝重地点了点头：“那个人……好像是……”

太好了，她看懂了。

我指了指门口，那两个橙人正在嗡嗡声中缓慢离开。如果要出去，现在应该是个好机会。

管理员把自己从玻璃上撕下，从门缝里伸出脑袋，左右观察一番，朝我转过头来：“现在外面没人，我们走吧。”

我从超级英雄们中间挤出来，差点被地上的斗篷绊倒，还好另一件斗篷接住了我。外面的“嗡嗡”声已经远了。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回到走廊。刚才那个灰人是从那一边来的，所以7256应该也在那个方向——等等，管理员呢？

我扭头一看，管理员还留在门口，扭头望着房间。不知道这个房间里是什么标签的超级英雄，反正此刻他们乱糟糟地排列在一起，身上五颜六色的战衣像褪色的巧克力包装纸。他们披着斗篷，就像披着落满灰尘的窗帘的塑料模特。

没有神兵，没有威能，也没有亮晶晶的崇拜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

管理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好像小声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但她的身体是透明的，所以我能透过她的后脑勺看到她的嘴唇在开合。

“要是当时我也在就好了。”她是这么说的。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