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对，真正的超级英雄大多品德高尚，干不出打破人家玻璃就跑的事。

手上的管理员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她专注地盯着旁边的玻璃房间。7256在那里吗？可她看上去很平静，应该不是。

“……要是我当时和他一起来就好了，”管理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细，“要是那时候我也在这……”

那时候？她在说谁？

旁边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我扭头一看，只见右手边的玻璃幕墙后猛地贴上一张扭曲的脸，是个男人，他的嘴巴快速地开合，好像在大喊，可声音被玻璃隔阻，很难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停下来，管理员也朝那边望过去了。玻璃后的人似乎注意到了我们，开始奋力捶打半透明的幕墙，“咚！”“咚！”“咚！”；他是此刻那个房间里唯一会动的人。

他是谁？他想出来？他认识我们？他是7256？我把管理员提起来，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人。

下一秒，玻璃后的那张脸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几乎同时，我的后颈好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撤了半步，转身扭头去看——一束红色激光从天花板的角落射下，在离我的鼻尖大约1cm的地方堪堪擦过，笔直地刺入那个玻璃房间。要是我转身再晚个一秒半秒，可能就要从我的脑袋穿过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一时愣住，再转过头的时候，激光已经熄灭了，那个大喊的男人也不见了。我摸了摸后颈，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奇怪的触感，软软的，小小的；是谁用软糖打我？

“刚刚那个是什么？好吓人。”管理员说。她在问我吗？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又是“咚”的一声，那张脸再次扑了上来。看来他躲过了那束激光。半透明的玻璃模糊了他的长相，却让表情更加夸张。他在玻璃后大喊大叫，不停地敲打，这一边却什么都听不见；他身边挤满了人，却也好像被隔在了另外的空间，什么都听不见。

“他在求救，”管理员说，“我们把他救出来吧，说不定他还能帮我们找埃德。”

我倒是没有意见，但是怎么救？

“那里，”管理员抬手一指，“那里有缝，是门！我可以钻到里面！”

我顺着管理员指的方向一望，磨砂玻璃的边缘确实陷下一条细细的凹槽，像是门缝。于是我提起管理员，试着把她塞进缝里。才刚一贴近，管理员一扭身就钻了进去，比筷子尖上的花生米还要灵活。2D还真是方便。

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了，那张贴在磨砂玻璃上的脸很快消失，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玻璃门打开，管理员从几乎把她淹没的纸屑中走出来，那个男人也跟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是个3D动画的角色。尽管惊魂未定，神情狼狈，他的眉眼却依旧英俊，是标准的超级英雄长相。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战斗服，胸前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标签。

“你们……你们好像不是故事里的人，”男人谨慎地盯着我，小声说，“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管理员叉着腰抬头看他：“我记得你，你是《超星守护者》的，对吧？你们最近人事变动很大，还开始征集第二代队员了。”

男人立刻点头：“对，对。刚结束一个阶段的大剧情，很多老队员都被剧情安排暂时离开了……我也是担心……不是，我是说……反正……我就想来这里看看，谁知道……”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神情又紧张起来，“我不该这时候来的……前阶段故事里，我没有多少高光，一定是这个影响评估员的判断了，才把我随便打发，至少要等过完支线——”

“赶紧走吧，有话出去再说。”管理员踢了他一脚。

男人又点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缩在门后左右一望，才侧着身子小步走出来。

……奇怪，我看到一些线条从他身上笔直地升起——从头顶，从肩膀，从手臂和膝盖。那些线又细又长，暗红色的，和他的战斗服一个颜色。

这些是什么？是他的超能力吗？我顺着那些细线抬头，它们从他身上长出，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然后消失不见。男人走到我面前，那些线也跟着他的动作晃动，看上去好像是它们牵着他在走，就像提线木偶。

“怎么了？”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看，男人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我指向他身上的线，他却回头望了望玻璃房间，也许以为我指的是里面。

“噢，他们……他们好像不打算走，”男人说，“我是‘万年老二’这个标签下最后一个进房间的。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是这幅样子……一个个一动不动的，我说话也没人理……我以前没来过评估所，到这个环节都是这样的吗？”

我怎么知道，我也没来过。

玻璃门合上了，管理员又催促起来。我们快步离开了这里，虽然没有方向，但总之先走再说。走廊里的纸屑似乎少了一些，水位慢慢退下，行走变得容易了。再仔细一看，地上的纸屑堆里混入了一些褐色的胶片碎片，还有像是海报一样的挺括的彩色碎纸，都比指甲还要细碎；地下32层难道是垃圾场吗？

男人身上那些细线也跟着一起来了，他像是被那些线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问管理员，就朝她点头示意。她愣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开口问那个人：“你有没有见过我家埃德，他的编号是7256，是动画角色，王道型，很帅气的！”

（好吧，她也没明白我的意思。那句话怎么说的？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男人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摇头：“我在这儿见过很多王道型角色，都很帅，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还有其他特征吗？你是他的管理员？管理员居然会跟着来这里？”

管理员顿时瞪大她的豆豆眼：“怎么了？管理员不能来？”

“那倒不是，”男人慌忙改口，“只是一般来说，管理员只关注那些人气很高的当红主角，而会来这里的人……”

他又吞吞吐吐了，管理员也一时语塞，无话可说。男人突然想起什么：“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王道型角色的房间，找到你说的埃德，对吗？”

“对，就是这样，”管理员用力点头，“埃德也和你一样，也是被随便打发——那些评估员太不负责了！他可是主角！怎么可以这么草率！所以我要去找到他，把他——”

视野中突然有红光闪过，是刚才见过的红光。

同一刻，耳边传来几声“啪”“啪”的轻响，像肥皂泡在微风中破裂。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到那男人也停下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手脚垂落下来，就像房间里的那些同侪们一样。

他身上的细线不见了。

……不对，是被那束激光切断了吗？

下一秒，又一束激光从前方射来，落在男人战斗服前胸的标签上。那张小小的纸片顿时被击碎，四散纷飞。同一时刻，男人像截木头一样朝前倒下，重重摔进纸屑堆里。

“砰”的一声，他的身体炸开了，雪片似的碎纸从他的躯壳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