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确实变得麻烦了。
还好,不是我经历过的最麻烦的。
管理员说完那句话,就扭头转身,大步离开。我立刻追上,跟着她朝电梯走去。
“跟你说实话吧,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消消乐的房间在哪儿。”管理员说。
我点点头,开始摸索身上的口袋。
“不过,他们带着埃德刚走不久,我们抓紧点,说不定还能追上。”管理员说。
我点点头,但有些困惑:怎么回事,那个东西不在口袋里,不会是路上掉了吧?
“只要我们能在消消乐开始前把埃德救出来,就还有机会!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管理员说着,朝我转过头来,“谢谢你,送外卖的,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没想到你愿意帮助我——”
啊,找到了。我伸手从卫衣帽兜里抽出签收单,递给她。
是的,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所以希望她能在这帮我签了单子,然后她救人,我回家,各忙各的;我也会在回去的路上祝她一切顺利。
管理员愣住了,看清签收单上的字之后,豆豆眼缓慢抬起,仿佛两粒干燥的没有光泽的鹅卵石。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要么是用朗诵打动我,要么是用怒吼威吓我。
管理员眨了眨她的豆豆眼。
“……我明白了,”她说,“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故事是埃德的,责任是我的……没有任何需要你负责的部分,你只是一个送餐员,只要把我们点的餐送到就行了,确实没理由一直给你添麻烦。”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等等,她说话怎么突然中听起来了?莫非后面有什么转折?
“所以如果你现在要回去,我也没有理由把你强留下来,”管理员低下头,继续说道,“你也有你要做的事,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你回去吧,我不会怪你——不对,我哪来的立场怪你,我又不是你朋友,又不是你老板,虽然眼下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但这处境也不是你造成的。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怎么就能要求你做这做那?怎么可以仗着自己可怜,对你道德绑架?你回去吧,不要管我。”
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朝向电梯——只是朝向,并没有迈步走。
确切来说,是做出了迈步的前摇动作:左脚抬起,右手缓慢摆动,与此同时,上半身□□,脑袋朝左后方微微旋转,视线飘忽着向我投来,好像是被风吹过来看我的。而且虽然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但她也没有接过我的签收单,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心怀歉疚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我离开。
一秒的思索后,我恍然大悟:她已经意识到温柔说服和暴力恐吓对我都不奏效,所以现在开始卖惨了。
可惜,人类的情感活动是非常复杂的化合反应。作为植物,我很难理解“同情”和“怜悯”这类二级情绪,更不用说在此驱动下做出什么反馈。所以即便她现在看上去难过得像团擦完湿手的纸巾,我的内心依然毫无波澜——又不是我拿她擦手的。
我追上两步(看到我走过去,她的眼睛亮了),再次把签收单递到她面前(哦,眼睛又暗了,这是声控灯吗,听到脚步声就会打开),然后指了指签字栏。
管理员的视线在签收单和我的脸上来回移动,声控灯明明暗暗。终于,她接过单子,从空心身体里摸出一支笔来,签了名字,递还给我。
虽然那几个字潦草得仿佛从下水道口捞起的头发,但她如此干脆地签完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她还会再表演一下。
“路上小心。”管理员看着我说。然后她朝电梯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急匆匆地小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天台的那一边。
我也转头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了。每走一步,我的2D纸片身体就逐渐变得饱满,直到变回立体的小胖妞。我又能踩出响亮的脚步声了。虽然耽误了一小会儿,但现在总算可以回去,把签收单甩到K的脸上,然后接着看我的电视。
——不对。
像吹气玩具一样重新鼓起的大脑让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虚空耳光号的钥匙在管理员那里。
是的,她拿了钥匙,我没法发动那架纸糊的飞行器。
更重要的是,我们来时经过了好几次空间跳跃,又因为掉帧,全程飞得磕磕绊绊,根本看不清沿途的路标;我的意思是——我不认识回去的路。
没有飞行器,且不认识路。
不知道这件事在不在管理员的计划中,总之我再次扭头追了上去,冲下天台,穿过走廊,左右一看,她刚刚走进电梯,正努力伸着胳膊往上跳,试图够到那排高不可攀的电梯按钮。我用最快的速度奔向电梯,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钻进轿厢,然后抬手帮她按下了按钮。
管理员愣了一下,转身惊讶地看着我,又用力眨了眨她的豆豆眼。
“天啊,送外卖的,你决定回来帮我了?”管理员说,“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好——不是,我是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嗯……她的眼光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
“不过我要去的不是这层,”管理员踮起脚来指了一个数字,“是这里。”
我在她的指示下,按亮了地下32层的按钮。
看来刚才7256被带进电梯的时候,管理员在外面看到了他们停留的楼层。也多亏这个时候没有超级英雄中途加入,我们一路直达,畅通无阻。几分钟后,电梯“叮”一声停下。门打开的瞬间,过于明亮的光线像刀片一样刺入视野。我本能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呃,其实还是看不太清。这是一整个白茫茫的空间,仿佛冰天雪地。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白色的灯,本就刺眼的白色灯光被白色的地板反射,更是亮得我头晕眼花。
不对,好像不是地板。我眯起眼睛低头一看,地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纸屑。我跨出电梯,一脚踏下,纸屑竟然淹没了我的脚踝。我弯腰抓起一把,看到纸上还有一些文字和图案,但因为已经是碎片,无法辨认究竟印了什么。
管理员也跟着走出电梯了。也许是因为线条细,阻力小,她在纸屑海洋中行动自如,很快就“唰唰唰”地走到了我前面。然而越往前走,地上堆积的纸屑越厚,眼看就要淹过我的小腿。我不得不又把管理员提在手中。
地下32层似乎是一个连通的巨大空间,没有走廊,没有墙壁,只是用玻璃隔出无数个小房间,有挨挨挤挤的人影印在半透明的屏障上。我提着管理员朝前走了一段,没碰到保安,但远远地看到似乎有清洁工一样的人,穿着统一的服装,三两成群,拿着某种工具在清理地上的纸屑。谨慎起见,我们绕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里一直有一种“嗡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机械运转时发出的噪音,并不响亮,却哪儿哪儿都有,听得我耳朵痒嗖嗖的。
“原来这就是‘消消乐’的楼层,”管理员挂在我手上,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那这些碎片……”
她突然顿住,不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我:“快点,我们得去找到埃德。”
我已经尽可能地快了,可纸屑越来越多,已经快到我的膝盖,我要很费力才能把腿抬起来,迈出去。那些玻璃房间又一个个都长得一模一样,里面站满了穿着紧身衣,面无表情的美丽男女,仿佛打烊后的服装店橱窗。
话又说回来,他们不是超级英雄吗,居然就这么乖乖站好,没有一个试图反抗,或者逃跑?这里的人随便哪一个,在自己的故事里也是挥挥手就能推倒一栋大楼的角色,稍微召集几个眼熟的朋友,联手逃出去,或者干脆炸了这评估所,难道不像我削土豆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