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突然响了，在柜台上“铃铃铃”地震起来。K放下蘑菇，擦了擦手，走了两步拿起话筒。对话开始了，他陆续发出一些意味着来活了的声音。看来就算刷完了盘子也不能休息，我把勺子扔回水池里去了。

“知道了，”K对着电话里说，“他喜欢吃的东西，我大概有数，交给我吧——还有别的?”

挂了电话之后，K开始和面，一边揉那团聚合物一边让我走远点，别碍手碍脚。我到另一个水池边去刷碗的时候，他把粉揉成了面。我刷完了装苹果汁的杯子的时候，他把面揉成了团。我开始磨磨蹭蹭擦盘子了，他正在往半空抛那个面团。然后我离开后厨，找到我的电视机，找到信号，找到能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准备先看半集电视剧——一如既往，主题歌一结束，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

“干活了，送去。”K说。

和餐盒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纸条，世界线编号LQ1218-164.印象中LQ1218是个不小的宇宙，难怪会有二级坐标。我又闻了闻餐盒，一股浓郁的番茄、奶酪，以及烤香肠和烤面团的香味，是披萨,看来这次的客人多半是那种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设定(超能力是超有钱的财阀们可不会吃这个)。我提起餐盒，把纸条揣进兜里，推门出去了。

踏板摩托轰鸣着驶入沙漠。这一次的门被埋在一座沙丘里，门把手是拐角形状的，笔直地戳出地面，我在被它绊倒前幸运地发现了它。于是我停下车，开始挖掘。门是斜着埋的，我得把它全挖出来才能打开，这花了我不少时间。终于，门全部出现了，是一扇有些锈迹，还掉了漆的铁门。我拍拍身上的沙子，摸出粉笔头，把坐标写在门上。

LQ1218-164.

我敲了两下门，耳边安安静静，只有风卷着沙子刮过的呼啸声;那边的世界默许了。于是我拉开门，背着餐盒，重新跨上踏板摩托，悄悄驶入那个世界，就像书签插入书页。

和我印象中的一样，LQ1218是个非常典型的超级英雄宇宙，天上有飞行器，地面有悬浮车，披着各色斗篷的超级英雄们以各种2D3D的姿态在半空穿梭来去，草草一望，视野里耸立的充满科幻气息的摩天大楼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多;像这样的世界，我去过大概……呃，数不清了，算了。

我骑着踏板摩托在城市里七拐八拐地前进，经过一个又一个故事区域，画风不停切换，一会儿动画一会儿真人，这搞得我的皮肤有些刺痛，骨头也痒嗖嗖的。一般来说，如果一个宇宙中出现了统治性的主线故事，或者人气压倒其他一切的超级英雄，那么整个世界的画风都会与其保持一致;但显然这里没有，害得我过一条街就要变一次。

终于，纸条上写的地址到了。我一握刹车，踏板摩托在一栋高耸的建筑物前停下。一股巨大的气压瞬间把我的身体拍扁，体积消失，体温消失，我变成一片薄薄的彩色动画——噢，是个胖嘟嘟的小姑娘，满头毛茸茸的褐色卷发，像只小熊，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变化了。

我抬头望了望，整栋大楼呈现出一种精致的复古动画风格，整体的线条设计和色彩搭配明快又高级，玻璃幕墙上的团队LOGO灯箱满是细节，最顶层的飞行器进出口连跑道上的划痕都刻画到位……总之，各处都充满了纸醉金迷的旧日风味。

话又说回来，我怎么感觉脖子转起来一卡一卡的，是帧数不太够吗?

我停好车，背着餐盒朝大楼入口走去。入口是一扇高大又剔透的玻璃旋转门。可我走近之后，它没动，也没映出我的脸。我又伸手推了推，它还是没动。我朝门里望去，大厅十分宽敞，但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玻璃幕墙附近的空间被阳光照亮，能看到窗台上积雪一样厚的灰尘。原来如此，是家里没人啊，我还以为为了节约成本，整栋大楼都是贴图呢。

不过，既然没人，为什么点餐地址会是这里呢?

我正要去找别的入口，旁边突然传来一种“噗呲”“噗呲”的声音。我转头一看，有什么东西从墙角探出来，一动一动的，好像是什么巨大昆虫的触角，又好像是……啊，那是一条线，弯成弧形的黑线。

不对，那好像是个人。

是一个用粗黑线条画成的人，脑袋是一个椭圆，身体是个拉长的多边形，四肢是四条直线，不，曲线，不，直线……总之就是动来动去的线。这个线条小人正在朝我“噗呲”“噗呲”地叫唤，什么意思，让我过去吗?

见我无动于衷，小人似乎有些生气，豆豆眼眯成两条斜线，红红的嘴唇也歪到一边的脸颊上，发出一种尖细的，好像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你是送餐的吧?过来这里!机灵点儿!”

?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的超级英雄是简笔画吗?

我背着餐盒朝线条小人走去。因为过于画风简洁，很难判断对方的年龄性别，不过我猜应该是女性吧，而且是年轻女性，因为她有眼睫毛和红唇。在一些动画里，眼睫毛和嘴唇的红色相当于第二性征，只有女性，不对，我也见过长睫毛的鸽子和蜜蜂——修正，只有雌性才有。如果是一朵花，他们恐怕也要给雌蕊刷眼睫毛涂口红。

我走到她跟前了，她的个头才到我胸口。线条小人用细胳膊叉起腰来：“怎么才来?K没告诉你，我们的大楼不能从正门进吗?”他确实没说，这不能怪我。

线条小人又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朝我招手：“跟我来，他们现在还没到，先把东西放好。”

啊，原来是这样，她是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