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回到店里,我还是没弄明白那个碟子怎么一眨眼就空了。不过,既然一堆字都能组成人形走来走去,一根烤肠凭空失踪,也不能算是奇怪的事,也难怪有戏似乎并没在意。
我在院子里停好车,走进后厨,正要把有戏的单子交给K,突然看到柜台上放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小玩意。走近一看,是我的手机,被K扔了的那个,现在又原样出现在这里;谁去沙漠里把它挖出来了?
我转头去看K,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挑青椒籽。也对,他哪有这么好心。我又转头望向店里,那个醉醺醺的客人已经走了,似乎也没有其他人来过,难道是手机自己回来了?
说起来,有戏上次给手机修改了设定,可能当时也顺手给它增加了自己回来的功能吧。
我按了开机键,屏幕慢慢亮了。虽然被磕了好几道裂缝,但是它亮了,信号也跳动着出现,几个小黑条增增减减,进进退退,最后停留在短短的一格。一瞬间,新的信息弹出来了,是有戏。
有戏:那么,银角大王就麻烦你照顾了
有戏:我是说,如果你看到它的话
?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这两句话没头没脑地出现,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抬眼去看发送时间,又意识到有戏那儿的时间和这里不一样,那串数字摆在我面前,我也看不懂。我胡乱按了几个键,试图表达我的困惑,可刚刚发出,唯一的那格信号也闪烁着消失了。我的消息框前冒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圆球。
好吧,看来这又是一件“到时候就知道了”的事。虽然我觉得这种说法纯粹是对那些无法解释,无法解决,无能为力的事的拖延和妥协;但拖延和妥协就像粘合剂,不会公然出现示人,却又是成事的重要环节,没它不行。
“什么时候来的?”K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我转头一看,他捏着一个剔得干干净净的青椒,瞪着眼张着嘴,像一条熬夜的鱼。我把签收单给他,他接了,又用青椒指指店里:“既然回来了,去把那张桌子收拾了。”说完,他又转身拿起另一个青椒,开始做他的无用功。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那个醉醺醺的客人留下的摊子。我讨厌喝酒的客人,酒精会加速水分蒸发,真不明白有什么好喝的,比那些带气泡的扎舌头的水还让我不解。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拈起桌上那个半空的杯子,突然发现里面装的并不是酒,而是颜色很相近的苹果汁。
我回忆了一下那个客人的样子,他一直低着头,我记不清长相,但似乎是比较粗糙的动画画风,因为我好像看到他一直在抽搐掉帧——原来如此,他是那种预算不高的儿童动画的角色,难怪不能喝酒,让家长看到可是会被投诉的。
(不过,怎么光喝苹果汁都能喝成那副被切了小脑的样子?)
既然不是酒,我就很高效地清理完桌子,把杯盘刀叉端进后厨开始洗刷。并不是热爱工作才这么麻利干活,我只是想着早点干完就可以早点休息,不用一直看着K的那张脸。
——说到脸。
我拿起了手里的勺子,上面映出的面孔我十分熟悉,但并不属于我。
我自己的脸是长什么样的呢?
我转头看了看K,他已经剔完了青椒,开始刷蘑菇;我是说,捏着刷头像指甲那么大的小刷子,一点一点刷蘑菇伞盖下的褶皱。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种没用的事那么执着——
等等。
说起来,所有来店里的超级英雄,K好像都认识,不管进来的是谁,他都能和他们搭话。
对啊,那他肯定也认识“她”,搞不好还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我看他每次和来店里的客人聊天,说的都是很个人的事,不是那种空泛的社交对话,比如“最近怎样”“还行”。
我立刻放下勺子,对K露出我所能做到的最和善的笑容,试图用友好的态度感化他。但他刷蘑菇刷得过于专注,根本没看我。我于是走到他旁边,把脸凑过去,扬眉,眯眼,咧嘴,微笑。K看我了,K的手抖了一下,K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蘑菇差点掉下来。
“又是哪儿学来这种吓人的把戏……少跟特摄片的怪兽一起玩。”K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刷蘑菇了。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