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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大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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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戏点的还是之前的东西:炒饭,烤肠,外加一罐赠送的饮料。这回她好像没让K加赠品,但K还是往餐盒里放了一罐和上次一样的带气泡的焦糖水,难得他这么大方。不过我不爱喝这种东西,我尝不出出味道,还会刺啦啦地扎嘴,不好喝,不明白他们怎么这么喜欢。

东西都齐了之后,我就跨上摩托出发了。和上次一样,有戏没有坐标,只有地址。但地址变了,她可能搬家了。这不奇怪,我想起上次和她视频通话的时候,她住的地方比之前要宽敞,也要乱,手机那么小的屏幕,除了正中她的脸,边边角角都被书塞满了。

说起来,我得跟她道歉,她送我的手机怕是找不回来了。我一路上都在思考,该怎么向她表达歉意——以及,如果道歉后她不生气,我就厚着脸皮跟她再要一个手机;如果她还没生气,那我脸皮再厚点,争取要个屏幕更大的。

(当然,如果她生气,还骂我,那我只好灰溜溜地滚蛋。)

这一次我很快就找到了门。它太醒目了,沙漠里突然冒出一扇铁灰色的,高大,宽阔,装饰着造价不菲的金属线条,看上去不但防盗甚至防弹的双开大门的话,怕是只有瞎子才看不到。我停好摩托,从口袋里掏出粉笔头,把有戏的地址写在那块很贵的门板上,然后敲了敲门。

门板厚实又坚硬,我不太确定我的敲门声是否能传进去。但没过一小会儿,里面传来应答:“是外卖吗?请进。”

有戏的声音是这样的吗?好像和我记忆中的有些区别。不过,既然里面说了“请进”,我就拉开比我胳膊还长的门把手,走进门去了。

一踏进门里,周围的一切瞬间粉碎,碎成无数粉尘似的细末,然后又飞快地聚合起来,组成那种横平竖直的黑色方块字。没有常见的世界线贯穿的隧道,取而代之的是方块文字组成的岩洞似的昏暗地穴。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已经不会对此感到惊讶。我往前一看,和上次一样,视线尽头有光芒亮起。于是我踩着黑字朝光亮处走,每一步都发出松脆的“嚓嚓”声,像踩在新落的积雪上。

越往前走,周围的空间越发开阔。无数个写着“墙壁”的小字堆积成的屏障越来越远,“嚓嚓”的脚步声甚至传出回音。我抬头朝上望去,交错重叠的“天花板”们在很高的地方,字小得我几乎看不清。

看来,有戏如今住进了很大很宽敞的地方。不过周围好像有些太空旷了,除了离我最近的“地板”,以及遥远的“天花板”和“墙壁”,和间或几个“壁灯”“射灯”,我几乎没有看到其他文字。

噢,看到了,“头发”,“头发”,“头发”……有零散“头发”掉在“地板”之间;人之常情,我也会在寒冷干燥的地方掉叶子。

我在这空旷的岩洞里走了一会儿,视线那头慢慢出现了有形的东西,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看来有戏就在附近了。我加快脚步往前走去,逐渐可以看到书桌上的台灯、书本,和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半新不旧的针织外套。但周围还是很空,她的桌椅看上去就像一艘漂在汪洋海面上的小舢板。

我听到脚步声了,视野中有一个人影慢慢出现,像是从四周文字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水迹。水迹越来越清晰——是有戏,她正低着头朝椅子走来,手里端着一本翻开的书。我立刻朝她跑过去。她转过身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顿了一顿,露出了短暂的惊讶的表情。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是看到一个黑压压的字人朝自己过来,还是会吓一跳。”那人说。

……等一下,这是谁?

这是有戏?

“怎么,不认识我了?”瘦小的女人扬眉笑起来,眼角浮上几道细纹,“看来他们说我和年轻时的样子比起来,一点没变,果然都是骗我的。”

我放慢脚步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人确实与有戏有着相似的五官和轮廓,只是面部肌肉松弛,这使得她的眼皮耷拉,脸颊下垂,两片嘴唇也因为水分和肌肉流失变得干瘪,薄薄地盖在一起。她穿着一件起球的墨绿色旧毛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粒皱巴巴的糖渍橄榄。

她的神情倒是非常平静,比之前任何一次我见到她的时候都要平静。她脸上的皱纹好像围聚成了一张网,把她的五官扣在里面。

“人类就是这样,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变皱,变小,变得像烘干机里缩水的羊绒衫……我上周去体检,连个子都矮了2公分,哎,”有戏看着我说,又叹了口气,“其实猫狗也是一样,但它们毛茸茸的,会掩盖一些老态。”

啊,对,猫,银角大王呢?我转头四看,但视野里没有其他活物。我又转向有戏,她正出神地注视着侧方的某处。我顺着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银角大王现在不在这儿,也许和金角大王在一起吧……我是说,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有戏说,“不过它们俩也没有见过面,可能并不认识。说起来,如果你在哪儿遇到银角大王了,麻烦你摸摸它,它会很高兴,有很多年没人摸过它了。但如果摸得太多,它会咬你,很痛,这得注意。”

是吗,银角大王不在这儿了。仔细想想,有戏以前住的地方之所以杂乱,除了书,就是堆满了猫的东西,地上除了“头发”,还有许多“猫毛”。现在一下子这么空旷,原来也有这个原因。

“倒也不全是,”有戏说,“年轻时我有很多喜欢的东西,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可爱的杯子,好看的盘子,精巧的小摆件,新奇的电子产品,喜欢的角色周边……什么都想买回家,把家里堆得满满的。但现在看到一个漂亮的茶杯,我只会想,如果买了它,我也许会得到一段短暂的快乐和满足,可我死后,别人就会把它从我的柜子里拿出来,扔在地上,丢出门外——因为我喜欢它,反而让它被摔了,被丢了,这怎么行?我喜欢的东西,结局可不能是在垃圾堆里,还是别买了。”

说着,她朝四周望了望:“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空了不少。年轻时候买的那些小玩意,这些年里,我送人的送人,转手的转手,差不多都处理了。它们都是我的宝贝,应该交到另一个会把它们当成宝贝的人手里。”

她又笑起来,笑容被皱纹网着,也比年轻时沉了一些:“说起来,我前几年回了一趟老家,去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收拾我父母的东西,还找到一大盒娃娃——那种我小时候流行过的便宜娃娃,夜市小摊,校门口的小店里经常能看到,是小学生的零花钱能买得起的最漂亮的玩具,都是我当年的宝贝。我给它们梳头发,还用碎布头给它们做小衣服,摆在一起走时装秀……哈哈,就为这,我妈天天骂我玩物丧志,从七八岁骂到十七八岁。后来我要离家去上大学了,就把它们全都洗干净,衣服一件件熨平,装进塑封袋,娃娃的头发也抹了衣物柔软剂,晾干之后一个个单独密封包好,放进盒子。收得倒是妥妥帖帖,结果一个学期结束,就忘了放在哪儿,还以为是丢了……那一趟我回去,在阁楼里找到一个大纸盒,贴满了我小时候喜欢的动画的贴纸,打开一看,原来它们都在,每一个都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老化,连动画贴纸也没有褪色。它们一直在等我。”

说到这里,有戏似乎愣了一下,抬眼看我:“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喜欢说些废话。我不喜欢见客,平时也没什么人来,现在一看到你,就逮着你说个不停……你不会觉得烦吧?”

那倒没有,不过我有些好奇那些娃娃都怎么处理了,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旧物,恐怕不好送人。

有戏又笑起来:“是,虽然我保存得很好,但都是很旧的娃娃了,而且也不值钱,当年就是小摊上的便宜玩具,没有任何收藏价值,除了我,世界上可能没有第二个人会喜欢……所以我原本打算,把它们留在身边。”

“原本”的意思是,并没有实施?

“我侄女的女儿——我该叫侄孙女?6岁,过年时候和她父母一起来看望我,见到那一大盒娃娃,眼睛都亮了,一直拉着我袖子小声叨叨,姑婆,这些娃娃都是你的吗,姑婆,这些衣服都是你做的吗,姑婆,你太厉害了吧,姑婆,我能摸一下吗,”有戏说,“我去过她家几次,小女孩非常爱惜东西,洗过手才会看绘本,看完还要一页页抚平,玩过的玩具要先擦干净再收起来放好,还会给毛绒玩具梳毛,用湿布给它们洗澡。我看她喜欢,就说,送给你吧。她惊呆了,问了好几遍,真的吗,真的可以给我吗,我真的可以全部带回家吗。她问一次,我就回答一次。她叫起来,姑婆,原来你是大富婆。”

有戏又笑,这一次比先前的笑容都更轻盈,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浮了起来:“我写了几十年的剧本,住进了这么大的房子,出了不知道多少热播剧,能拿的奖都拿完了……也给这个侄孙女买过高级玩具,进口点心,漂亮衣服,她却因为一盒旧娃娃,才发现我是个大富婆——看来我们对‘宝贝’的定义是一样的。她这么一说完,我就更放心……”

有戏突然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揉了揉侧腹,又慢慢收起表情,扶着椅背在椅子上坐下:“真烦人,到这年纪,多笑一会儿都不行。”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吗?我记得上一次遇到她,她不但能放声大笑,还能对我阴阳怪气。这么看来,可能现在她脾气变好,也有身体原因。

啊……有戏又瞪我了。一时忘了我在她眼里是个文字组成的人形,心里想什么都会在脸上滚字幕,得注意点。

有戏微微睁大眼睛:“真稀奇,你居然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了?”

什么意思?我刚刚的想法,是在考虑她的感受吗?

有戏看着我笑,没说话。我见她不解释,就放下背着的餐盒,打开,把她点的东西拿出来。听她说了半天,差点忘了还要交货。

有戏从椅子上站起来,为我让开一些空间。我把她的炒饭和烤肠放到书桌上,她连连点头:“是,我记得几十年前第一次点餐,就是这样的炒饭——说起来,我一直在等你来收账。你说你们是季度结算,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来。我记下号码的纸找不到了,手机突然也没法联系上你。直到前段时间,我收拾书架的时候,一张名片从书里掉下来,我才又打通你们的电话。”

啊,对,手机,我还没把手机的事告诉她。

有戏停了停,盯着我的脸看了会儿,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老板脾气还挺大?没问题,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手机,新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要几个都行,我现在可是大富婆,哈哈。”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对手机这东西完全没有了解,只是希望屏幕能大一些,这样我和她联系的时候,能看得更清楚。对了,信号也要好一些,别像之前那样,一直没信号,又突然有一天涌进来一大堆信息。

有戏的笑容慢慢落下了。

“这么说可能有点扫兴,我也不想搞出哭哭啼啼的气氛,”有戏说,“不过,我们可能见不了几面,我也发不了多少信息给你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阳光下,我看到她的黑发里藏着许多白色的发根。

是吗,这里的时间过得太快了。我拿出附带的餐具,放到她面前。

有戏眨了眨眼:“你好像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就算是出于礼貌,也不表达一下悲伤,或者惊讶?”

礼貌?悲伤?惊讶?为什么?她在说一件客观事实,我需要做出这么多反应吗?

好吧,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确实有些意外,但人类的寿命就是这么短暂,这也没有办法。

我从餐盒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是K送的汽水。上一次有戏点餐的时候,那罐赠品被我喝了,这大概是补给她的。有戏又笑起来:“老板还挺客气。”呵,他可不是天天这么客气的。

有戏坐回到椅子上,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炒饭,小口抿着嚼下,又抬头看了看我,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舌头钝了,不像年轻的时候,吃什么都香,”她说,“有好多过去喜欢吃的东西,现在吃着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但是这炒饭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老板的手艺没变。”

手艺没变吗?那是当然的,毕竟对K来说,也才过去几天而已,不能指望他有什么长进。

有戏接着吃了几口炒饭,又想起什么,放下勺子,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碟子,把那根烤肠放到小碟子里,推到书桌的一边。她不吃烤肠?噢,我想起来了,上一次,烤肠是被银角大王叼走了。

有戏抬头看我。

“你记得还挺清楚的,”她说,“也对,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上周的事。”

确实是这样,不过比上周可能要再稍早一些。

有戏笑了笑:“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看着对方的脸说话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印象中,很久以前和你视频联系的时候,你似乎有很多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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