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有许多问题,关于这个,关于那个,关于刚刚发生的事,关于之前遇到的事。但是她说到“最后一次”,我突然就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如果以后不会再遇见她,那我是不是该问一些,只有她知道答案的问题?可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有什么是只有她能解答的。
问她关于叔的事?如果叔的故事在继续,我一定还会再遇到他,到时候他自己就可以为我解答。关于那个毛茸茸的吃桃子的人?我看,搞不好所有位面的世界线里,只有我不认识他,也许薄荷巧克力都能告诉我他的故事,没必要专门问有戏,浪费“最后一次”的机会。
那,还有什么是有戏才知道的呢?
我想个没完,有戏一直抬头看着我。她应该是在看我脸上滚过的字吧——说起来,她眼中看到的我是什么样?
就纯粹是一个文字堆成的人?
“是的,”有戏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我看到的你,是一个文字组成的人,黑呼呼的,像一团乱糟糟的影子。当时把我吓了一跳,哪怕是现在,猛一眼看见这么个东西,还是会有点慌张。”
原来如此,她眼中的我是文字组成的,是纯粹的词语搭建起的人形,没有变形也没有拟态……所以这是我原本的样子吗?
这是薄荷巧克力说的,我真正的脸吗?
“我不知道你的脸长什么样,”有戏接着说道,“我只能看到组成你五官的文字,还有你现在的心理活动。不过,也许你可以试着对我描述一下你的长相。”
这是个办法,那就从头发开始。我现在的头发是红色的,和“她”一样的火红色短发,长度刚刚及肩,等等,应该是过耳,我不太确定,但印象中,她的头发——
不对。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
不是这样的。
有戏让我描述的是我自己的脸。可我想起的依旧是“她”的脸。
我突然明白薄荷巧克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我用了她的长相作为拟态,可她的长相并不属于我。
也就是说,我并没有自己的脸。
那,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看到的人是谁?
我究竟是长什么样的呢?
有戏也许是看完了我脸上的最后一个字,轻轻开口:“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太礼貌,不过,我发现……你好像是空的。”
空的?
她也说我是空的了。
“你有想过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吗,”有戏说,“有什么想去做的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或者简单点……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就是那种,看到了就特别想要,想拿在手里的东西——就像我和我侄孙女喜欢娃娃那样的喜欢。”
喜欢的东西?我想了想,电视机能算一个,手机本来也能算,但K把它扔了。不过要说“特别喜欢”,“想要得到”,我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
“我明白了,”有戏说,“你是先拥有,再喜欢的那类人。捡到了电视机,发现可以看电视,所以喜欢电视机。拿到了我的手机,发现可以和我聊天,所以喜欢手机。对吗?”
确实是这样。
有戏点点头:“这就是我说的‘空的’的意思。你得先填进东西,才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说得明白些。
“抱歉,”有戏笑了笑,“举些例子吧。喜欢看书的人,眼神往往平静深沉;爱好美食的人,大多唇色红润,脸颊丰盈;习惯运动的人,体态紧实,身姿挺拔;总是平淡悠闲地过日子的人,一般比较随和,不喜欢计较……虽然是粗糙的身边统计学,但得出的结论就是,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就会长成什么样子。”
我懂她的意思了,喜好会塑造人,也会改变人。但这恐怕和我的情况不符合,我不是人类,不是一生下来就有一张脸的。
有戏放下了勺子。那盘炒饭她一共也没吃几口。
“你一直执着要变成她的样子,你是想成为人吗?”她看着我说。
成为人?为什么?人是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吗?这么脆弱,怕这怕那,一不小心就死了,就算无病无灾,也会活着活着就死了。我为什么要做人?
有戏笑起来:“是我刻板印象了。毕竟在我们的许多文艺作品中,飞禽走兽山精水怪什么的,千辛万苦地修行,都是为了变成人……嗯,大概是做人有什么好处,是它们羡慕嫉妒的吧。”
我既不是飞禽走兽山精水怪,也没有在修行,更没有羡慕人的好处。我甚至不知道人有什么好处。
“念头是不会凭空产生的,”有戏说,“虽然你不想成为人,但你让自己模仿了一张人类的脸,我想那个人至少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确实,她毕竟是我产生意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对,这说得我好像是什么小鸡小鸭,把看到的第一个人当成妈妈。
有戏又笑了:“但你想成为她,想要和她长得一样,这不就是塑造你,影响你的念头吗?你并不像人类,拥有固定的外形,这或许在某些时候让你困惑,可在我这个人类看来,完全是你的优势。”
我当然知道是优势,只是我眼下正处于那个困惑的时期。都怪薄荷巧克力,好端端地问我做这么奇怪的问题。
“你想知道自己真正的样子,而非单纯的植物,或者人类,这样简单粗暴的定义,是吗?”有戏说。
我点了点头。在薄荷巧克力问我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倒也没有那么重要,”有戏说,“就算是人类,一生下来就有一张自己的脸,许多人却依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他们一辈子也不过是在重复其他人的模板,这个模板也许来自他们的长辈,也许是他们向往崇拜的人,也许是他们从书上或者其他人口中被灌输的……总之,他们虽然有自己的脸,却依旧活成了别人的样子。”
怎么说呢,我原本是希望有戏能解答我的问题,但现在我更困惑了。也许这就是剧作家的职业习惯吧,宁愿啰里啰嗦地输出一堆文字,也不直接告诉你答案。
有戏看着我摇头,又笑,又叹气:“你要直接的答案,我也告诉你了,我眼中你就是一堆文字组成的人形,这显然不是你想要的回答,不是吗?你想知道的那件事,恐怕只有你自己才能弄明白。”
说着,有戏又扶着椅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小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块屏幕,她在上面点了几下,问我:“想好了吗?你要什么样的手机?”
我摇了摇头。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和她见面的话,就算拿到手机,我也用不上了。有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看她不准备再吃,就拿出签收单递给她。
“啊,这个单子,”有戏眨了眨眼,“餐费到底是怎么算的?我可不想最后还欠着钱,影响我大富婆的形象。”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算的,之前的客人如果死了,他们的管理员会来结账。从这一点上来说,K的客人其实是“故事”,而不是故事中的角色。像有戏这样的情况,就算是K,也没有遇到过。
有戏点了点头:“看来这也是一件‘到时候就知道了’的事。”
她签好单子递给我。我收下,又收拾了餐盒,就准备要走。
“再见,”有戏说,“但愿还能再见。”
我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刚刚转过头的时候,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我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怎么了?”有戏还站在原地。
她桌上的烤肠不见了。
放在小碟子里,被她推到一边的烤肠不见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