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走也”一响起,我的意识刹那中断,似乎只是一瞬间的晃神,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一个眼熟的小院里。
平房,水井,大树,鸡棚……怎么回事,又回到叔的院子里了?
不过,叔不在这儿,眼前只有那几只肥鸡肥鸭伸着脖子啄来啄去。我转头一看,薄荷巧克力站在我旁边,皱着眉沉着脸,似乎有心事。
门外远远传来许多人的说话声,笑嘻嘻闹哄哄的。我听到像是叔的声音,还有好多人连声唤他,听起来又热闹又高兴。叔也回到这里了?他们在讨论什么?是想到主意了吗?那颗桃核派上用处了?我想出去看看,才走一步,被薄荷巧克力伸手拉住了。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这里是他们的故事,我们继续留着,也帮不到什么忙,还会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我们确实得回去了。不过他看上去怎么不太高兴?
薄荷巧克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小屋,走进客厅,走向那张四方木桌。他径直走到墙上的挂画前,伸手一掀,一个门把手出现在画布后。
原来门在这里……等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这门之前不在这里,是刚刚出现的。”薄荷巧克力似乎是在对我解释。然后他跳上桌子,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里面是我熟悉的隧道,鞥看到无数世界线闪烁着交错穿插,仿佛神经网络。
“我们走吧,老板一定着急在找你了。”他对我说。于是我也跳上桌子,刚要进门,又想起来,转身擦干净桌上的脚印,然后钻进门里。
回程十分顺畅,我们沿着隧道往前走,一路上没有乱流没有颠簸,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岔路口,只是薄荷巧克力一直没说话。这可有点奇怪,在我印象中,他虽然不算健谈,但也能自顾自聊上半天,尤其是会动不动接我的话头,不管我有没有说话,实在可恶。
所以他现在确实不高兴吗?为什么?
是发生什么了吗?
人类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会从高兴变成不高兴?他又是怎么知道,什么事件应该对应什么情绪?情绪的产生和变化是来自先天的生物反应,还是后天经历训练的结果?不过话又说回来,“高兴”和“不高兴”到底是什么?
我脑中一下子冒出许多问题来,像沸水里“咕嘟”翻腾的气泡,突然听到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一转头,发现薄荷巧克力正眯着眼看我。
“真是羡慕你,”他说,“你的脑袋应该很干净,没装那么多乱糟糟的东西。”
K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脑袋空空,什么都没装。既然是K说的,那一定不是好话。
薄荷巧克力看着我大笑起来。他笑什么,刚才果然是在骂我吗?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像K那样的嘲讽的表情。他却突然朝我伸过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咔嚓”一声,从我耳旁折了什么下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给我看,是一段细细的树枝。我愣了一下,他好像要把树枝递给我,又迟疑着停了手。
“抱歉,我看到它从你头发里冒出来,就没忍住……我应该先征得你的同意,”薄荷巧克力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对你来说……这属于是‘头发乱了’吗?”
被他一说,我突然有些干渴起来。距离上一次摄入水分又过去了很久,已经有些头发不能维持形态了吗?看来我得赶紧回到店里,在我的头发还没一根根发出芽,开出花,变得和她完全不同以前,灌下一大桶水去。
薄荷巧克力又笑起来,把那节细枝收进口袋去了。
“做棵树是什么样的感觉?在阳光下吹着风,淋着雨就长大了?”他问。
看来他对树的认识非常浅薄,且存在刻板印象,不过我对人的认识也不比他深刻多少,没什么好说的。
薄荷巧克力挠了挠头:“是吗……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们。不过,龙沼刺楸到了成熟期,就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形态,所以你能随心所欲地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随心所欲?单从种族能力上来说,确实是这样。但就我所知道的,许多龙沼刺楸还没到成熟期,甚至刚刚发了芽,就被人发现,挖走,交易。他们会被配置给一个主人,或者说管理员,按照那些人的要求生长。尤其是那些被有钱人买走的,最常见的要求是长成特定的某个人,比如早夭的孩子,去世的恋人,也有作为死去宠物的替身被养在家里的(不用喂食和清洁,每天晒晒太阳喝喝水就能活下去,还能永远维持在活力充沛的年轻状态,不淘气,能沟通,又比冰冷的机器人多一分生命感,除了没有体温,实在是完美宠物),或者某个特定演员在特定影片中扮演的特定角色的特定状态,比如由克里斯○安·贝尔扮演的战损负伤,虚弱但诱人的布○斯·维恩,长着基努·里○斯的脸,浑身散发出戒烟失败的忧郁气质的康○坦丁,或者作为派对上的气氛装饰,穿着沙滩裤挥舞水枪在草坪上不知疲倦地奔跑12小时的莱昂○多·迪卡普○奥……总之,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种族能力被用来满足一些刁钻的个性化定制需求。从这方面来说,这些龙沼刺楸和被修剪被扭曲成各种造型的盆栽一样,只是在功能上更全面更高级。也许在人类看来,这是失去自由的悲惨生活,被豢养,被扭曲,被塞进一个畸形的没有尊严的模具里。但事实上,其实很少有植物理解“尊严”和“自由”的概念。毕竟,对土壤和水分的依赖性就注定我们无法拥有人类眼中的“自由”。而在野生同族们每天都有可能死于一种随机意外的情况下,那些高级盆栽拥有了阳光充沛的温室,有专人负责监控温度湿度,灌溉养料,枝条有人修剪,落叶有人打扫,也不用担心被野生动物又啃又蹭又打洞,或者身体的某部分变成筑巢材料……和这些比起来,变成啤酒肚中年白男,穿着沙滩裤奔跑供人取乐,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然,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属于“很少”的那部分。虽然我一丝不苟地遵照模板生长,但那是我自愿的。
我回过头,看到薄荷巧克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啊,刚才被他一问,我不知不觉就想了一大堆废话。从他的视角看来,该不会……我头上的对话框像气球一样鼓胀起来,越吹越大吧。
薄荷巧克力轻轻笑了:“不,我现在不是漫画了,视野里没有对话框。不过,你为什么非要追求和她一模一样?如果只是为了纪念,或者出于崇拜心理的模仿的话,只要保留一些关键元素就行了,不是吗?你完全可以有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什么意思?我盯着他看。
薄荷巧克力转过头,继续沿着隧道往前走去:“叔之所以长着那个演员的脸,因为那是扮演他的人,他的长相决定了他的脸。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们是同一个人,可以说,叔代表了一部分的他。而你不一样,你是独立的个体。你们俩不是同一人设计的,不是同一人出演的,她没有扮演你,你也没有扮演她,她更没有要求你长成自己的样子。从外形上来说,你俩没有任何联系,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严格地控制自己的长相?非要和她一模一样?除了模仿,你难道就不想拥有自己的脸吗?”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他的话,毕竟以前没人和我说过这些。但理解得出的结果,让我不是那么喜欢。
他的意思是,我是个又倔又蠢的学人精,明明没必要,却非要有样学样,还从没想过自己原本的样子?干嘛呀,我原本的样子是一棵树,如果不模仿别人,我就得像根水管一样杵在那里,风吹日晒雨淋,他觉得这样的自我更珍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