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讶地眨了眨眼。视线被切断又恢复的毫秒间，那小芽已经长出细长的茎秆。茎秆又飞快地长高，长粗，长出分叉的枝丫，长出茂密的叶片。一棵小树在那片黑暗的空缺里长出来了。

不止这里，先前他丢下的那几粒桃核，不知不觉竟都生根发芽，抽出枝叶来。

我一时看得发愣，又听到上面那人笑道：“你看看你，想东想西，没想出什么好事，尽灭自己威风。你只想着大团圆，想着和你的老乡亲老伙计守着那些老把式——你怎不想想，便有些缺憾又如何？有这不全的口子，后人自会为你续笔填上。既然守不住你的大团圆，不如留些念想，且看后生们的神通造化！”

他说着，那些小树逐渐变得茁壮，枝叶葱茏，树梢绽出饱满的花苞。

那人又高声大笑：“多少人看过你，你就在多少人心中存了念。一千人便有一千个心念，一万人便有一万个心念。故事残缺便残缺罢，这千万个心念，终有一日，会长出千万种不同的结局。”

小树越来越高了，枝头的花朵纷纷开放，空气里漫开一股清新的甜香。我看到最高的那一株，树梢一直顶上放映厅的天花板。叶片轻轻一晃，天花板被划开水波一样的涟漪，然后裂开，阳光从中撒落下来。

我转头去看叔，他正抬头望着天花板。阳光映照下，他的脸上出现浅浅的阴影，显出更清晰的线条和轮廓来。

“是，有了缺憾，便有去补足的念想，”叔低声重复那人的话，“他想必也是看不惯世间种种不平，才演出这许多降妖除魔的故事，至少有片刻的神通，能守护一方百姓。”

巨柱顶上，那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他他，尽是他！你倒是再想想，自己究竟是谁！”

叔顿时一愣。枝叶摇晃着划开天花板，一束更明亮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空白的面孔突然呈现出纸一样单薄的质感。

“我是谁？我只记得有他，我一直陪着他，与他一起捉鬼收妖，他走了，我便替他守护乡亲……现在我知道了，他不会再来……”叔自言自语着，突然顿住话头，“我好像……有过很多名字，很多样貌，原本是分散的许多人，但逐渐被聚拢起来，都变成了他，不管我换成什么身份，道士，警察，家主……都是他……渐渐的，大家都用他的名字叫我……对，所以他们叫我叔……”

他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手指触及的地方，面孔像白纸般脱落，露出健康红润的皮肤。

露出英挺的剑眉，锐利的双眼，抿紧的薄唇……露出满脸刚毅坚忍，又敦厚亲善的神采。

他脚下突然浮现许多影子，每一个都有类似的轮廓。它们在他脚下汇聚，又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延展，好像太阳的光芒朝四面八方投去。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死了，我替他继续活着，”叔喃喃道，“只要我还在，他就永远都在。”

巨柱顶上的那人又笑起来，一声高过一声。那几株树在他的笑声里摇动，“沙沙”作响。枝头的花朵已经开败了，被树枝晃落，露出嫩青的果实。

“好，好，好哇！”那人大叫道，“现在你有何打算？要不，随我上山，与我的孩儿们做个伴！”

叔抬起脸来，朝着顶上那人摇了摇头。

“多谢大圣好意，但我还是要回去，”他说，“我们的故事确实迟早要消散。但正如你所说，他已经在许多人心里留下念想，一定会有人再想起我们。虽然他已经不在，但终有一日，会有人写出新的故事，把他以另一种形式召回……在那之前，我要保护好大家。”

顶上的人笑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也是个倔驴。”

两人说话的时候，我看到树上的果实膨胀起来，从青澄澄的小圆珠，转眼变得饱满又红润，一个个压弯了枝头。烁烁金光中，只见一只毛茸茸的手伸出来，就近摘下一个又大又红，收入光里，然后听见“嘎巴”一响，又传来汁水充沛的咀嚼声。

同为植物，有点难受……但看上去确实很好吃的样子。

“走吧，那个画船的娃娃能接应你们。不过，他现在也不知去了哪儿……罢，我来送你，”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吧唧嘴啃完了桃子，然后“噗”的一声，吐出一粒桃核，“你且拿着这个，回了村子，来日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说完，金色的巨柱陡然收缩，一下子变得只有手腕粗细。我还没看清，只见它“呼”地腾上半空，在天花板上重重一叩，又笔直地落下，旗杆一样插在地上。

下一秒，放映厅的天花板和地板碎开金色的纹路，像闪电一般蔓延。回音壁和幕布融化了，顶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座椅歪斜着沉入地面……一眨眼，放映厅消失了，阳光烤得我头顶发烫。我听到潺潺的水声，转身一看，一条小河从不远处蜿蜒流过，那几棵桃树正好种在河边。

这又是什么地方？那个放映厅呢？还有一开始的街道、礼堂、录影棚……我想起那只老虎，不对，那只猫，该不会都是它搞的鬼吧？

我回过神来，四下一望，叔和小僵尸不见了，只有薄荷巧克力站在我旁边。他似乎也有些出神，直直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一棵桃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棵树枝繁叶茂，挂满又红又大的桃子，叶子还在不断晃动。突然“哗啦”一声，一只毛茸茸的手从叶片间伸出，摘下一个桃子，又缩回叶丛里。“嘎吱嘎吱”的咀嚼声传来，听着汁水四溅。

这就是那个被叫做“大圣”的人吗？看起来很厉害，他也是超级英雄吧？不过，他怎么吃东西还吧唧嘴？还随地扔桃核？这里流行这样的人设吗？

树上突然传来笑声，轻轻的，细细的，好像是藏起来偷笑。然后一颗桃核“噗”地掉下来，那人开口了。

“小娃，我这儿种的都是桃树，可不代表世上只有桃树，你还得多去别处看看。”他说。

什么意思？我转头去看薄荷巧克力，希望他能翻译一下。可他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并没有理会我。

桃树上的人又笑起来：“那些人画了个圈，想把这世上的英雄豪杰照他们的标准分个三六九等，飞天的，遁地的，外星的，远古的……咱们这可不吃这一套。他们定的救世主的模子，与我们何干？行侠仗义的是英雄，雪中送炭的是英雄，便是拎着烧火棍，从河里挑起只落水的猫儿，也是个响当当的英雄。何必非要他们的金刚战甲，激光火炮？既是英雄，自然由自己去踩出道来。”

薄荷巧克力的神情有些复杂。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一动，似乎要说什么，但那人又笑嘻嘻地开了口：“小伙子，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哈，劝你消了这念头，和你朋友快快回去，不然，你便是拿去了，也要水土不服。”

薄荷巧克力一下子红了脸：“我没有那么想……”

他们在说什么？我看看薄荷巧克力，又看看“沙沙”作响的桃子树（啊，他又扔桃核了），怎么回事，他们俩刚刚在交流什么东西？

那人大笑起来：“桃子吃完了，该送二位回去了，不然那位道长又要挂念——话说回来，小娃，你这长相，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愣了一下，说谁？说我？我的长相？可我的长相，完全是照着她——

“原来如此，想必是你的姐妹！”那人自说自话，自问自答了。看来是个急性子。

不过，他刚才说了“在哪儿见过”？

他在别的地方遇到过她？

他见过她，那就意味着，她依然活跃在故事里，而且说不定……不，一定比以前有了更大的空间和舞台，她一定成为更了不起的超级英雄了。

我意识到了什么，朝桃树走去。可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一声尖声尖气的“走也！”。下一秒，一束金光骤然落下，把我团团包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