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从半空中传来的。叔愣住了，小僵尸也愣住了。那老虎猛地要抬起头，上颚却被金色巨柱贯穿，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叔回过神来，连连退了几步，从老虎嘴边走开。

我也仰头去看，可那巨柱实在是金光耀眼，我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看到有一个人影蹲坐在上面，发出一串笑声，笑得又尖又细，像被手搓过的线头。还有金色的光点从半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来，映着巨柱的光芒，仿佛在阳光下翻腾的细小尘埃。

老虎挣脱不得，浑身的毛一根根炸开，伏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哈气。柱子顶上的人笑得更大声了，简直乐不可支。老虎的尾巴竖得笔直，前爪跃跃欲试地抬起，又被那人喝了一声：“还不滚？是要你爷爷送你吗！”

顿时，老虎收起翅膀，龇着牙弓起背，依然一副凶相，四肢却低伏下来，脱出被钉住的上颚，慢慢后退，身子也越缩越小。退到墙边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一开始的姜色猫咪，一扭身跑了。

所以他们俩真的有亲戚关系吗？爷孙辈？

柱子上的人得意地大笑起来。我又听到“啪嗒”一声，有个什么小东西从半空掉下来了，低头一看，是个刚啃完的亮晶晶的桃核。他怎么还随地扔垃圾？

叔拢起手来，小僵尸也跟着他的样子照做。他们俩恭恭敬敬地朝着半空中鞠了一躬：“大圣。”

大圣？是那个人的名字吗？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那人又笑：“免礼免礼。早瞧不惯那瘟猫故弄玄虚，今日正好路过，灭一灭它的气焰，看它还敢放肆！”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看到薄荷巧克力悄悄上前，伸手抚上那根通天巨柱，神情复杂，有些向往，有些羡慕，又似乎有些不甘。注意到我在看他，他收回手掌，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本尊……”

不会吧，这里只有我不认识这个人吗？

“大圣，”叔又仰头朝着半空说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晓得晓得，”笑嘻嘻的声音从半空传来，“把你们从这里弄出去，再找个地方好生安置，我说得可对？”

“不……不完全是，”叔迟疑了一下，又看一眼小僵尸，以及旁边的我和薄荷巧克力，“请把这些孩子送去安全的地方。特别是这二位，他们完全是被无端卷入，应该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去。至于我……”叔吸了一口气，朝半空抬起头，“如果可以，我想回到原来的故事里。”

“咔嚓”一声，那人好像又咬开了一个桃子。我听到他吧唧嘴了。

“送你回去倒是无妨，带他们离开更是小事一桩，”那人嚼着桃子含含糊糊地说，“可你既然在此，就说明原有的故事已经损坏，早晚都是碎片一堆。你回不回去，又有什么意义？何况，都已经出来了，倒不如和他们一起，找个容身之处，还能太太平平过些日子。”

“我明白，”叔说，“在这之前，我们的故事已经很不对劲了，到处都有破洞，到处都有奇怪的扭曲，就像一件被虫蛀的衣服……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也记不得了。我原本还以为，只要他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柱子顶上的人“咔嚓咔嚓”地嚼着桃子。

叔叹了口气：“我一直相信，是我在保护这些故事，不让它们失控，不让它们破损，不让大家无家可归……没想到，原来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在意故事能不能继续……他们都明白，他死了，故事到此为止，他们也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每一天，他们都只是陪着我……”

“啪嗒”一声，又一颗桃核掉下来，落在观众席的椅背上。那排椅子顿时像跳帧的动画一样闪个不停，几下之后，齐齐从视野中消失，留下一段空缺的黑暗。

但好像没人注意到这件事，除了走神的我。

“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为何还要回去，”顶上的人说，“你不必再管，他们不必再演，两相无碍，落得轻松，不是更好？”

叔愣了一下，摇摇头：“他拍了那么多电影和剧集，几乎所有的结局都是大团圆，大家欢天喜地，功成行满……每一个故事都是这样。所以我想，既然注定要结束，那至少在最后，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剧情，我不能在这些故事真正完结的时候离开他们。如果是他，一定也会这么做。”

放映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屏幕上的演职员表也消失了，纯色背景中闪烁着跳出一个巨大的字；看来放映结束了。

巨柱顶上传来“哈哈”的笑声：“大团圆，大团圆？天地本不全！圣人经书尚且如此，何况凡人坐井观天编出来的故事？你这榆木脑瓜，空口白话的大团圆，有什么好放不下的。与其补你那件虫蛀了的破袄子，不如想想你和你的老乡亲们的出路！”

叔又是一愣：“出路？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就算故事还能继续，现在的年轻人也不喜欢这种……”

那人尖声尖气地“哼”了一下：“年轻人？不喜欢便不喜欢，各花入各眼，管那些个黄口小儿作甚！”

话音刚落，只见一团灼目的光华自巨柱顶上倾泻而下。我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飞快地闪过，继而又落在座椅上，落在靠背上，落在两旁凹凸不平的回音壁上……金晃晃的人影像个乒乓球到处蹦跳，尖细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猢狲不爱看咱们耍把式，随他们去便是，何苦偏要学那穿红戴绿的新戏法？你怎不想想，当年也有毛头小子看过你的故事，为你叫过好鼓过掌，如今他们不过是大了老了，又不是死了！呵，你的故事是完了，他们可还没忘了你，还在对旁人讲你如何降妖除魔，讲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他们未曾忘记你，你反倒忘了他们，只顾着哄那些个不喜欢你的小娃娃！”

那团金光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上蹿下跳，在放映厅的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幕布顶上都留下金灿灿的残影。几次辗转停留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一个更具象，更清晰的轮廓，但只有那么一刹那，还没来得及辨认，他的身形又融进光芒里，再看不见了。

叔抬头注视那团金光，虚无的视线跟着一起移动，在他说完一段的间隙，迟疑着开口：“大圣，你自然不用挖空心思讨别人喜欢……可世上这么多故事，又有几个能像你……”

“我我我，我怎了？”金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一停，又有尖细的声音高叫道，“几百年前，那人把我写出来的时候，就能料到后世的事吗？他写的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如今这书付梓都已不止五百年，他是知道会有今日，才动笔的吗？你这榆木脑瓜，怕前怕后，畏首畏尾，推这推那。你说世间有几人像我，难不成他把那女娲补天石落在山上的时候，就料想我会变成这样？”

说话间，那团金光骤然一跃，落在幕布前，扩散成一团金亮的雾气，许多线条在光芒中浮现，像鱼一样游动着拼凑到一起，组成一个人形，笔触遒劲又流畅，像是水墨画的风格。

水墨人形翻了个跟斗：“还是料到我会变成这样？”

人形的轮廓闪烁着变化起来，流畅飘逸的线条变成或厚重或纤细的花边，空白的身躯上现出华丽的镂空花纹；他从水墨画变成剪纸小人了。

“还是这样？”

剪纸小人飞快地膨胀，变高，变大，他有了真实的身躯和样貌，刀刻的花纹化作鲜艳的戏服，他的脸上涂满斑斓的油彩，一双浓墨描画的眼睛精光四射。他望着这一边，蜷起身子挠了挠脑袋，仰天大笑。

变化还在继续。金光包裹的人影时大时小，时虚时实，有平面的线条精美的漫画形象，也有能叫能跳，色彩鲜亮的动画角色，高矮胖瘦，有老有少。他又腾空而起，数十个类似装扮的演员错落出现，或站或倚，或蹲或坐，各有各的灵动矫健。

叔静静地看着，金色的光芒映在他空白的脸上。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脸型似乎在缓慢地发生变化，原本一无所有的面孔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弧度和阴影。虽然只是浅浅的起伏，但他似乎有了眉骨和鼻梁，以及模糊的下颌线。

小僵尸也注意到了，他拉了拉叔的手。但叔只是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半空中的金色光芒，没有回应，也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终于，连番的展示结束了，所有形象融进雾气里，重新汇聚成一团金光。人影闪动着跃上巨柱，又一番张扬大笑之后，放映厅里渐渐归于平静。

“这天地间，终究没有故事能永远流传。即便是这‘大圣’的名号，不定也有一日会再无人提起，”那人说着，停了一停，又细声笑起来，“但在此之前，那么多人听过我，看过我，那么多人讲过写过画过演过我。好似我一把毫毛吹出，化作这无数番变化。其中若有哪个能打开一派新天地，也未尝可知。”

那人说话的时候，又是“噗”的一声，一粒桃核掉了下来。他怎么老这样？我伸过脑袋一看，桃核落在那排消失的座椅的位置，缓慢地沉入黑暗，像掉进了一片沼泽。

下一秒，一个小小的芽尖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