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一步不停地朝前跑去。叔追着它,我们又追着叔。猫带着我们穿过一些走廊,上下一些台阶,离开一些场景,不知不觉似乎到了室内。我看到许多面目模糊的人在忙碌,他们调整灯光,收起折叠椅,走来又走去。一个人在说话,许多人围着他听;听着听着,他们中的一些人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猫飞快地绕过他们,继续朝前跑去。
我们又被它带领着经过一条街道,天色灰沉,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一家亮着灯。经过门口的时候,我转头望了一眼——那似乎不是店铺,大门敞开着,两旁摆满了白色和黑色的花圈,上面的布条还写了些什么,但中间有几个字被厚重的墨水盖住了。
透过大门,能望见里面房间摆着许多菊花,正中的墙上似乎挂了一张照片。可猫没有停下,我也没有时间细看。
猫还在往前跑。小僵尸渐渐落后了,我只好又把他夹在肋下带着跑。他扭个不停,这是在表达高兴吗,我不清楚,也不是很有兴趣知道。前面似乎出现了一家电影院,我看到许多亮闪闪的灯箱一字排开,里面贴着电影海报。海报上有涂着夸张白脸的僵尸,浓妆艳抹的花妖,有我和薄荷巧克力之前遇到的那两支红白二色的诡异队伍,也有浑身水泥色的光屁股小孩……哦,还有小僵尸,我停下来指给他看,他又用力扭了几下,我就知道他会高兴。
这些海报的中心位置都是一个男人,应该是主角吧,但他的脸也被墨水盖住了。不管怎样,只有一个,我是说,站在主角位置的人,只有一个。
猫三两下跳上入口处的台阶,一溜烟钻进电影院里去了。
叔在门口停住,他似乎有些犹豫,回头朝我们望过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薄荷巧克力或许知道,他朝叔点了点头。于是,叔转身走进电影院。
我把小僵尸放下,跟着他们进去。视野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洗晒的厚重布料,隐隐约约还有打斗声和说话声传来,音质很模糊。我还以为所有世界的电影院都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气息,低音强得能震断天花板上的蜘蛛的腿。
那只猫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叔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一站,朝旁一伸手,掀开一块我未曾注意到的布帘走了进去。
——里面是放映厅,打斗声和说话声果然是从这里传来的。满场的观众席几乎都是空的,只在中间三三两两的坐着人。
叔又停下了,站在狭窄的过道上,仰头望着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同样模糊,甚至还有些跳帧。场景切换得很快,僵尸趁着夜色祸害乡里,花妖迷住了夜归的男人,浑身水泥色的光屁股小孩抱着村人的脖子吸血……然后主角出现了,带着年轻的助手与他们战斗。助手有时是两个男人,有时是一男一女。主角有时穿着黄色长袍,有时穿着白布短褂。镜头总是在快要扫到他的脸的时候突然切换,转而变成背影。但看得出来,那是同一个人。
个子不高,身材精悍,和叔一样。
叔看了一会儿,困惑地摇头。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他低声道,也许是自言自语,“怎么只有我?他在哪里?为什么只有我?”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朝门口走去。
“没意思,过时的玩意。”有人这样说道。
剩下的寥寥几人也陆续站起来,打着呵欠离开。
“现在谁看得下这种。”另一人这样说道。
叔转身面对着他们,但他们似乎看不见他。
“特效那么粗糙,逻辑也乱七八糟的,也就是当年没什么电影,选择少,才有人会看。”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放映厅的布帘被掀开又落下,光线涌入,照亮一小块空间,然后熄灭,像砂糖一样在黑暗中融化。
叔空白的面孔短暂地亮起,又暗下。放映厅里又只剩下屏幕在发光。
叔在大屏幕跳动的光线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过时了,年轻人都不喜欢……虽然说当年的制作条件有限,但确实有不够好的地方……”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如果他在的话,我们还可以想想办法,也许可以搞些新东西,也许可以换个形式……也许剧情继续发展下去,总会有些人被吸引过来……要是他能快点回来……”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转头一看,是那只姜黄色的猫。它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蹲坐在幕布后,像一尊安静的石狮子。
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化成了雪花斑,一阵嘈杂的“沙沙”声后,我们刚刚追着猫经过的那些地方出现在屏幕上。
光线冷硬的房间里,面目模糊的人们在摄影器材旁捂着脸哭泣。
黑白花圈上的墨块剥落下来,露出被盖住的名字。
灯箱海报的墨迹褪去,中间的主角显露出真容。
显露出那个男人的本来样貌。
浓粗的眉毛,锐利的眼神,端正的国字脸……并没有像其他超级英雄那样惊为天人的美貌,和健壮高大的身材,但神情中流露出一股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