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大屏幕跳动的光线让他的空白面孔显得斑斓多变。小僵尸似乎要说什么,叔转向他:“你们早就知道了,是吗?”
没等回答,叔又喃喃自语:“难怪你们都不让我出去……”
放映厅天花板上的灯光亮起,电影散场了。
叔回头望了一眼屏幕,上面正在滚动播放演职人员名单。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几次之后,那个名字被套上方框。
叔叹了一口气。
“人的生命真是太短了……他那样神通广大,原来也是会死的。”他说。
什么意思?叔说的那个人已经去世了吗?
小僵尸上前,用额头顶着蹭他的手。叔轻轻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的故事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一集……现在已经长大了吧?可惜故事里的你永远那么小,我看不到你长成大人的样子。不过,他可能——”叔愣了一下,“嗯,他也看不到。”
小僵尸迟疑了一下,用他原本的声音开口:“他在我记忆中,也一直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子,戏里英勇无畏,功夫盖世,戏外善气迎人,和蔼可亲。”
放映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屏幕的光在跳动。我也遇见过很多次,创造了经典形象的演员去世。对于人类,这无法避免,但作为角色留存,未尝不是一种永生;反正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因为我不会像他们一样死去。
余光里,那片姜黄色的影子又动起来了。我看到那只猫从大屏幕背后走出来,缩着头,垂着尾巴,匍匐在地上,一步又一步,静悄悄地靠近。这是捕猎的姿势,它要干嘛?这里有老鼠?我放出一段小芽朝它爬去。可它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一巴掌拍开了我。啧。
叔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开口:“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故事怎么办?他不会再来了,新的故事不会再出现,如果世界崩塌了,谁来保护大家……”
“你可以把你的力量给我。”薄荷巧克力突然说道。
叔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差点忘了他也在这。不过,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把你的力量——那种退灭妖魔的力量——交给我,我来替你保护你的故事和同伴。”薄荷巧克力重复了他的话。谁问他字面意思了?
我一时忘了和猫周旋,转头去看他,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叔空白的脸上。
“你们的故事已经过时了,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见识过,最惊险刺激的画面,最峰回路转的剧情,最缠绵纠葛的人物关系……他们很难再被那种旧时代的温吞节奏打动,”薄荷巧克力继续说道,他翡翠色的眼睛映着微光熠熠闪烁,“虽然我们身处不同的世界线,但我这边,有优秀的编剧,有经验丰富的导演,有一流的特效团队和美丽帅气的主角——他们更懂年轻人喜欢什么,”说着,薄荷巧克力笑了笑,“宇宙中一半以上的超级英雄故事都来自我这一边的世界,可以说……是我们制定了超级英雄的故事规则。”
叔静静地听他说完,又开口:“可是,我们的故事并不相同,他恐怕也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会说,守护乡邻是他的职责,并不是为了受人追捧才做的。如果非要让我们的故事迎合你们的规则……”
“那你就想看着你的故事崩溃消失吗,没法被看见的故事,还有存在的意义吗,”薄荷巧克力说着,朝叔伸出手,“如果你信任我,可以把你的设定,你的经历,你斩妖除魔的力量……这些都交给我,我会把它们妥善利用,让你的故事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这一个薄荷巧克力也不像是真的。我突然想起,刚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后背因为干燥开裂,他用他的能力为我修复了裂口,当时我似乎看到了蓝色的水光——和那天在店里,他的鱼人队友为他疗伤时散发出的一样的水光。
……原来是这样。
薄荷巧克力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叔沉默地站在对面。他们身后的大屏幕已经播完了长长的演职人员表,再次浮现雪花斑。
小僵尸拉了拉叔的手,他回过神来了。
“这或许也是一个办法,”叔说,“他不在了,故事永远没法继续,而即便继续下去,也没法吸引这一代的年轻人……”
薄荷巧克力露出了微笑,上前一步,要去拉起叔的手。
——一瞬间,我看到一团姜黄色的影子飞窜而来,闪现到叔的身后。是那只猫,不对,已经不是猫了,它的身形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陡然膨胀,化作一只庞然巨虎,一对羽翼从它背上展开,几乎填满整个空间。
老虎咆哮着张开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朝叔的头颅咬下。
“不过,没关系,”叔突然继续开口道,“故事停在这里也好……就到此为止吧。剧情不会继续发展,也就意味着,每个故事里的大家都生活在结局,百姓安居乐业,有情人终成眷属,没有妖魔作乱,也没有人会再受到伤害。”
最后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老虎的獠牙离他几乎只有一指的距离。叔好像终于感应到身后的危险,猛地转过头。刹那间,一束金光从天而降,戳破放映厅的天花板,瞬间贯穿老虎暴张的上颚。只听见“咚”一声巨响,地面沉了一沉,扬起一人高的灰尘。
灰尘散去,我也看清了,那不是金光,是一根顶天立地的金色巨柱,光华灿灿,我差点被晃花眼。一个尖细但洪亮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穷奇,你爷爷来了,小小瘟猫还不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