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条细线了。确切地说，我上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不是线。也许就像种子，那粒光点被埋下之后，长出了这缕丝一样的嫩芽。

不过，这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在叔身上？干什么用的？他早就知道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管他的，反正现在用得着。

——那孩子的笔尖落在闪闪发光的细丝上了。

顿时，同样纤细闪烁的线条从触点生长出来，笔直地流淌而下，仿佛贴着一块透明的玻璃。在即将落到甲板上的前一秒，线条停住，悬空凝成一个终点。

然后，小男孩又画了几道同样的线，它们纵横相交，首尾相连，组成一扇简单的门。

我朝他比划：还要一个门把手。于是小男孩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环，又用一块矩形让它固定在门上。原来他的故事发生在用门环的时代。

我抓住门环。一瞬间，它像充气玩具一样鼓胀起来，从线条组成的图案变成立体的有触感的实物。我又握着它一敲，“砰”的一声，门也变得立体了。门扇微微敞开一条缝，叔肩上冒出的那缕细丝从门楣上落下来，像是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地飞进门里。和我想的一样，它一头连着起点，一头连着终点。现在门打开了，只要跟着它走，就能到达那一头。

我们与船上的人道别，又向小男孩道了谢，依次走进门里。小僵尸走在最后，他刚一进来，那扇门就在我们身后合上，线条和色块像蒸发一样消失了。

真方便啊，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再找他，帮我画一扇回去的门——不对，我还在跟K生气，不能这么快回去。

我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景象似乎与刚才有细微的不同，黑暗被稀释了，水汽似乎也被蒸发，那种又湿又凉的触感减轻了一些。但这些变化似有若无，就像右手和左手的区别。那条细线继续飘飘荡荡地往前飞扬，我们跟着它往前走了一段，它突然“呼”地扩散开来，舒展成了一片轻薄柔软的纱，或者说，雾气。

雾气里传来了脚步声，清晰的，又有些迟疑，带着试探的意味。

脚步声响起的间隙，穿插着轻甲摩擦发出的声响。

我朝叔比划，但他好像没看明白。他肩头的那点亮光始终维持着丝线的形态，微微上扬之后，才在空中扩散成雾气，但依然能看到清晰的边界。

脚步声近了一些，雾气的边界逐渐收束。

脚步声更近了。下一秒，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雾中响起：“终于找到你们了。”

叔朝前跑去，我和小僵尸也跟上。那一头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地靠近。薄荷巧克力从阴影中快步走了出来。

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他的头发乱了点，身上倒是没有伤。他刚要和叔说话，又转头朝我笑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刚才有一股很强的水流把我冲走，好不容易停下，发现你们全都不见了，”薄荷巧克力说，“我一直在走，可这里到处都是一个样，差点以为再也出不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层雾气像丝巾一样聚拢，直到重新收束成发光的细线。视野逐渐亮起，太阳出来了，天空和云彩像溪底的砂石一样浮现。

……怎么搞的，我们又回到一开始的小院子了？

察觉到环境变化，叔也愣住了，转着圈子四下环视。木屋，花园，大树，凉亭，草棚……不管怎么看，都是我和薄荷巧克力最初到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叔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的故事，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难道一直都在这儿？刚才那些……是幻觉？”

他又飞快地转向我，转向薄荷巧克力，转向小僵尸，空白的视线把我们扫了又扫，是在辨认我们是不是真实的吗？我也一时有种做梦的感觉，可身上的伤口又确实填着新生的枝条，是那个小男孩画出来的。

所以眼前这个小院是怎么回事？

叔不再说话，突然转身朝木屋里跑去。细微的光亮在他肩头闪烁。也许是因为天光大亮，那条细丝显得黯淡了，要仔细辨认才能注意到它。我跟上叔，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它朝我飘来，越过我的肩膀，越过小僵尸的帽子，又越过薄荷巧克力的头顶，轻轻扬上天空。

……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了，”薄荷巧克力突然问我，“你在看什么？”

……？他居然问我怎么了？

还问我在看什么？

在我认识的人中，他是最不可能说这句话的人。

我不由停下来，仔细盯着他看。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然后脸慢慢红了。

奇怪，太奇怪了。

我正试图从薄荷巧克力脸上找到违和感的缘由，叔又从木屋门口探出身子：“你们来看看，这里不对劲。”

我们跟着走进木屋，发现原先的供台不见了，蜡烛和花瓶也不见了。墙上的挂画和雕花方桌还在，但和我印象中的图案也有所区别。

“好像少了一些东西。”薄荷巧克力说。

叔点点头：“和我有关的都不见了，我也没法根据记忆去转换场景。”他领着我们走过一个个房间，许多都是空的，过去放在这里的柜子架子瓶子罐子，现在都消失了。那个放满瓦罐的房间也是空的，连一张黄纸都看不见。

“怎么会这样，”叔又喃喃自语，“是故事改变了，还是说，这里是另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应该没有你。”薄荷巧克力突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