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停下来了,我们也跟着站住。这停顿的间隙里,我听到有清脆的童音远远传来。
“喂~”声音近了一些,听起来似乎是个还不到10岁的孩子。
“那边的大叔~大姐~小弟弟~”声音又近了一些。叔也听见了,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昏暗中,我看到一个小孩儿朝这边用力挥手,是个男孩子。见我们注意到了自己,他又提高声音:“你们还好吗~?”
叔也朝他挥了挥手:“我们没事,这里情况多变,你也多保重。”
小男孩笑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喊:“我有船~你们要上来吗~?”
有船?我仔细一看,那孩子似乎确实站在一个平面上,身体是稳的,但晃晃悠悠,好像被波浪推动——是甲板,错不了。
“我一路喊了好多人,大家都上来了~”小男孩继续朝我们喊道,“坐着船,总比被浪头卷跑安全点~”
叔征求我们的意见,我同意,小僵尸也同意;于是我们上船了。脚一踏上甲板,船的样子就清晰地出现。这是一艘小舢板,看上去只能坐下三五人。但奇妙的是,我们一上来,它似乎就变得大了一些。我草草朝四周一看,发现乘客比我想象的要多,男女老少飞禽走兽,各种画风画质的角色都在一起——发现这一点的瞬间,舢板几乎变得有火车车厢那么大。
刚才那七个一模一样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小男孩也在,乖巧地排排坐,晃着脚丫。我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身体是纸做的,薄薄的软软的,线条精致细巧,关节处用小钉子串联在一起。只是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被水打湿,身体发皱,也有些褪色。他们占了两排位置里的七个,剩下的一个座位坐着一只穿山甲。穿山甲的膝盖上坐着那两只开飞机开坦克的小老鼠,正在“悉悉索索”地交头接耳。
另一边传来清冷的金属相撞声,我转头,看到一个高大魁梧,身披重甲的战士——好像是个女人。因为身形奇伟,她一人占去了两个位置。一把又粗又沉的黑铁大斧放在她的脚边。她见我一直盯着她,可能以为我要在旁边坐下,脸上露出些抱歉的神色,然后拾起那把斧子,又朝旁边挪动健硕的身体。我赶紧摇头摆手,表示不坐,也不再看她。
“你们是掉出来的吗,还是要去哪儿?”招呼我们上船的小孩也过来了。他和小僵尸差不多高,穿着简单的短褂布裤,浓眉大眼,看上去和叔村子里那些在路边玩的小孩没有区别,可能在另一个故事里,另一个村子里,他是在另一条路边玩的小孩吧。
“我们要去找人。”叔简单地解释道。小男孩“噢”了一声,然后突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我做什么?
小男孩笑起来了:“哈哈,大姐,咱俩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听他这么一说,我也盯着他看,这才发现他皮肤的质感有些奇怪,又滑又亮,还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啊,他也是木头的。
小男孩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果然发出“咚咚”的声音。原来他是木偶,这里还有木偶的动画。
(但要认真说来,他是人,只是用木头来表现;而我是木头,只是假装自己是人。并不能算是“一样”。)
那孩子还在盯着我看,仰着脑袋左看右看,然后皱起眉头:“大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想起还没修好的肩膀和胸骨,点点头。我已掐断了那附近的神经,不会感到疼了,只是行动难免受限。
男孩子想了想,让我在空位上坐下,拉起我肩膀裂了的那条胳膊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来。
应该是笔吧?笔杆是竹子,笔头是捆成一束的动物毛发,虽然以前没见过,但现在我见到了。
那孩子提着笔,笔尖顺着裂开的位置轻轻一点,画了一个简单的小芽。真奇妙,笔尖上并没有墨水或者颜料,但那粒小芽嫩生生地冒了出来,像露珠一样饱满,像碧玉一样翠绿。转眼,一束柔软的细枝填进我肩膀的裂缝。我立刻把它吸收进来,肩膀长好了。
“还好你跟我一样,只要画出来就行了。要是大叔那样的,我就没办法了。”男孩子笑嘻嘻地说。他又在我锁骨上画了一个小芽,柔嫩的枝条贴着胸骨蔓延生长。我把它融入体内,胸骨也长好了。
“神乎其技。”叔说。小僵尸也“噼噼啪啪”拍起手来。
被这么一夸,小男孩得意洋洋,又在船舷上画了些花生玉米。笔尖一提起,它们就从木板上滚了下来,掉到两只小老鼠的手上。
“这艘船也是我画的。我想,像我这样掉出来被冲走的人肯定不少,这里又奇奇怪怪的,大家一定很害怕,就赶紧画了一条船,把遇到的人都喊上来啦。”
我朝他比划:这艘船是去哪儿的?
小僵尸翻译了,小男孩挠挠头:“不去哪儿,我们的故事都结束了,也很少再被人提起,就没有地方去啦。可能会一直在这里漂着吧——反正,需要什么东西,我都能画,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我又比划:不能画一扇门,把大家都送过去吗?
小男孩想了一会儿:“那门画在哪儿呢?这里只有水,什么都没有,就算画了门,又是通向哪儿的?”
也对,要画画,至少得有一个可以依附的平面。
我又比划:那你就不能画个塞子,再拔出来,把水放掉吗?
这次,小僵尸不给我翻译,还踢了我一脚。他干嘛?
“你们刚才说,要去找人——你们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吗,”小男孩问,“要是知道,或者那个故事还存在,说不定我能把你们送过去。”
那个故事还存在吗?我望向小僵尸,他转过脸去,假装不懂我的意思。
“还存在,”叔开口了,“故事一定存在,麻烦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们送到他那儿去。”
小僵尸又一下子回过头来。看他的反应,难道叔要找的那个人的情况……和他想的不一样?
“可以呀,”小男孩笑嘻嘻地说,“你们还有地方可去,真是太好了。”
船上的人也露出了欢欣的神情。那七个小孩眼神都亮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叔却稍微压低了声音:“不过,我不是很确定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没关系,你把主角的样子描述一下。”小男孩又提起了他的笔。
叔点点头。
小僵尸好像有些紧张。我看到他上前了一步,连要蹦着走的设定都忘了。
“他是个外国小伙子,”叔说,“皮肤很白,头发是深褐色的,眼睛是很浅的翡翠绿,个子大概这么高,比我壮。我们和他失散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希望他不要遇到危险。”
……原来他要找的是薄荷巧克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还想着先去找到走丢的那个。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小僵尸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可以吗?”描述完了薄荷巧克力的样子,叔又问。
小男孩皱起眉头:“听你说起来,他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而且也在这鬼地方迷了路……”
叔叹了口气:“不行吗……那我们还是先下船吧,总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拍了拍叔的肩膀,朝他点点头。
叔一愣:“你要把他丢在这里?”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伸手捉住了叔肩上那缕纤细的光丝。
那条细线从他肩上的光点延伸出来,比蛛丝还轻盈,比雨丝还迷离,在风里飘飘荡荡,烟一样扬向远处。我等了一路,终于捉住了它。
“这是什么?”叔似乎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我一手捏着那条发光的细线,一手朝小男孩比划:沿着这条线,画门吧。
虽然不知道它的另一头在哪儿,但它既然有起点,就必定有终点。
这两个点,足够确定一个让笔尖依附的平面。
足够画出一扇连接起我们,和埋下这粒光点的那个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