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神——刚才的大蛇和少女应该都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因为碎片剥落,所以她们也出现在这次元的裂缝。
她杀了那条巨蟒,她在自己的故事里一定拯救了很多人;虽然我没有感觉到超能力或者神明血统的气息,但她是超级英雄吧?
——“按照你们的标准,她是‘超级英雄’吗?”叔突然开口道。
我刚要点头,又停住了。这里的故事和我熟悉的有所不同,恐怕不能一概而论;我的意思是,那女孩毫无疑问是个英雄,但如果按照“标准”,又很难研判。毕竟据我所知,大部分的超级英雄故事都是先制定“标准”,再围绕“标准”展开(比如古典派主角要英俊,要强壮,要是白男,等等;即使要创作女性超英,也必须在当前世界观下有两个或以上的男性超英之后才能开始);而这个世界,看上去并不在意“标准”这回事。
更何况,如果这里是“超级英雄”的世界,那我没有理由从没听说过。
于是我摊了摊手。
叔似乎笑了一声。小僵尸“叽咕叽咕”地从不知道哪里蹦出来,怪物被消灭了,他又出现了。然后我把身体还原,简单修理了损坏的膝盖,可以勉强站立行走,胸骨和手臂暂且不管,等之后再说——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空间会越来越混乱,在各路反派开始龙争虎斗之前,必须节约体力和水分,尽快离开这里。
但这一番冲过来冲过去之后,小僵尸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处何方。之前指过的方向作废了,我努力回忆这一路的坐标变化,勉强找到一个并不十分确定的方位——虽然不确定,但走起来总比原地不动强。
叔也这么认为,我们便朝那里前进,希望能遇到薄荷巧克力。
“刚才我们失散了,我到处找,到处喊,一直没人应我,又想起你不能出声,小僵尸也出不了大声,连那小伙子都没动静,怕是被冲得很远,”叔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们,乱走了一阵,突然看到那条大蛇好像缠着什么,料想可能有事发生,赶紧过来,果然遇到了你们。”
原来是这样。
“不知道那个小伙子现在在哪儿,希望他不要出事才好。”叔又说。
我点点头。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了。叔转身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肩上有什么东西一亮一亮地闪着暗蓝色的光,好像是只萤火虫,又好像不是。我稍微凑近一些,看到一条似有若无的细丝从那粒光点上探出,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地扬在空中,仿佛蜘蛛和它随风放出的蛛丝。
这是什么东西?形状和颜色看上去都有些眼熟,是之前在哪里见过?
我想伸手去抓,但叔一步走开了,我抓了个空,便不再想,跟上要紧。
我们在昏暗的虚空中走了一会儿,水声始终没有停止,四周不断有故事碎片飘过。与刚才相比,残破的碎片越来越多,像满地的蛋壳。各色的故事片段就像鸡蛋液一样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还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说话声,金属相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还会听到像是大声喊必杀技的声音,这里的超级英雄也是用嘴放技能的?我看到一架玩具坦克“突突突”地开过,转眼就被水流冲走。一架玩具飞机慌慌张张地追上去,驾驶舱里坐着一只小老鼠。然后,一段小小的绳梯从机舱丢出,另一只小老鼠从坦克里爬出来,抓着绳梯离开了。
“按你们的标准,老鼠能做‘超级英雄’吗?”叔又开口问道。我转头一看,发现他也望着小老鼠们离开的方向。
我没有见过以老鼠为主角的超英故事。不过,作为超级英雄的伙伴,或者宠物的话,倒是有很多著名的动物角色,并且都很受欢迎。
“我始终觉得有些奇怪,到底什么是‘超级英雄’,”叔又问,“我们这里的英雄都是了不起的人,或者为民除害,或者保护家园,或者献身大义。为什么你们那儿还要给英雄加个等级?‘超级’的定义是什么?什么样的英雄可以算作‘超级’?”
他把我问住了。这个问题我曾经想过,在送餐路上,在K让我给土豆胡萝卜削皮的时候,在某些电视机收不到信号的午后。并非特意琢磨,但它总是不经意地在脑子里出现,就像躲在窗帘后的蜘蛛,我一转过视线,它就会探出头来。也许在很久以前,第一个创造出超级英雄的人也没有想那么多,单纯为了区别于以往的英雄战斗故事,选了一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名字,来吸引喜新厌旧的读者。那么多年过去,超级英雄的概念经过无数人的补充和打磨,已经成为半空中巨大的霓虹灯牌,广场中央的镀金雕像,不管你喜不喜欢,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
即使不抬头,他们也会出现在麦片包装、儿童T恤、快餐店海报,和超市玩具货架上。
有戏说,那些说话大声的人,拿着鞭子和麦克风的人,能决定羊群去往何方。
他们也拿着摄像机,来决定羊群看见的是什么吧?
为超级英雄打造华丽的包装,编写精彩的经历,制定详尽的标准,仅仅是为了被看见吗?
我稍微出了会儿神,一抬眼发现小僵尸和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们安静地注视着某个方向。我跟着一望,这才注意到有某种呼声从那处传来。
是许多人的呼喊合在一起的声音,短促,有力。与叔和小僵尸的语言相比,他们的发音有些音调上的变化,我并不太能听懂,音节之间还拖着拍子,像是歌曲,但又只是几个简单的词语在来回反复。
我上前几步,看到昏暗中似乎有人头攒动。那些人聚集起来,来来去去,齐声喊出这些短促的句子,这也是故事中的情节吗?他们是在做什么?
这时,一道闪电在更远处骤然劈落。空间被照亮了,人山人海的那一端,有两个人影在激烈缠斗。不对,不是人影。其中一个是男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手中紧握着的东西比起武器更像农具;另一个身形佝偻,不断上蹿下跳,浑身覆盖青白色的长毛,双眼炯炯,仿佛两粒铜珠,背后还有一条颀长的毛尾在扭动——是只猴子。
转眼,闪电熄灭,男人和猴子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紧接着,又一道电光滚来,视野再次亮起,风声大作,雨声也跟着密密地砸下。我没有感觉到水汽,但空气瞬间变得湿凉。衣衫褴褛的男人似乎暂居下风,那白毛猴子却也不显得游刃有余。人群的呼喊不知何时消止了,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注视那两个战斗的身影。
雷声翻涌,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拍击天幕。闪电一道接一道地落下,两方之间的战斗在电光交替中逐帧推进。突然,白猴缩起身子往后一躲,拉开距离,脖子却猛地暴起伸长,如蛇身一般不断盘旋游走,尖利的獠牙像匕首一样朝男人刺去。男人连连退避。不料白猴只是虚晃一枪。男人一后退,它便趁势扭身,已经拉伸到数十米长的脖颈“呼”地朝人群扫来。
“小心!”男人大喊道。
人群顿时仓皇散开。我这才注意到,他们也和男人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衣,身上脸上满是泥水,手中握着简陋的农具,有的把手断了,有的铁块崩了。许多人光着脚,挽起裤腿,小腿上遍布蚂蟥叮咬的伤疤,甚至呈现出长时间泡水后的浮肿和溃烂。
有人跌倒了,旁边的人拖着他一起逃离。有人被白猴的脖子撞倒,被它的尖牙刺穿,其他人就捡起他的器具,收殓他的尸体。有人朝白猴的眼睛丢石头和土块,其他人也跟着挥舞粗陋的工具,奋力抵抗。
趁这时机,刚才的男人猛冲到猴子身前,狠狠一拳捶中它的心口。白猴顿时双眼暴突,浑身一颤,蛇身似的长颈抖抖索索地缩回。男人一拳接着一拳,拳头如山崩的巨石砸在白猴胸口。白猴再不能招架,只得缩起身体东躲西藏,继续与男人周旋。
“禹在战斗!我们也不要停!”有人大喊道。
“禹保护我们!我们不能辜负他!”更多的声音响起了。
“快!接着挖渠!筑坝!继续干!不能停!停下来,家就没有了!”人群再次整合起来,伤员们被集中到一边,剩下的人重新列队,拿起残破的工具,“叮叮当当”地开始劳作。
男人和猴子的战斗又开始了。刚才那种短促有力的呼喊声又响起了。挖土的人,挑水的人,搬运砂石的人……忙忙碌碌地穿梭来去。他们灰扑扑的,看上去又脏又小,像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工蚁。但他们口中喊出的调子响亮,激昂,白猴的嚎叫压不住他们,连绵的雷声也盖不过他们,每一个音节都像心跳一样蓬勃有力,像男人砸向白猴的拳头一样摧枯拉朽。
“这些人是我们的祖先,”叔开口道,应该是在对我解释,“他们在英雄的带领下战胜水灾,保护了家园——这是一个传说中的故事,那只猴子就是作乱的水怪之一。”
关于暴雨和洪水的传说吗?我想起一些类似的故事,原来除了坐船逃离,祈祷神灵的怒火散去,还有人寸步不让,拼死抗争,不管敌人是自然还是妖邪。
我朝叔比划:他们在喊什么?
小僵尸“叽咕叽咕”翻译完,叔“噢”了一声:“你没听过这个吗?这是劳动号子。古代没有重型机械,开山、挖河、拉纤、打夯这样的活要靠许多人合力完成。大家为了提高效率,把力气使到一处,干活的时候就会喊起劳动号子。有时候是鼓舞的话,有时候就是单纯的打拍子,有时候也会说些简单的笑话。总之,就是为了调动起大家的力量,齐心协力,加油鼓劲,攻克目标。到现在,虽然机械已经代替了大部分人力,但只要是需要大家合力的时候——比如拔河,也会有人喊起劳动号子。累了,精疲力竭了,听到大家还在互相鼓劲,就还能咬咬牙坚持一把。”
“劳动号子”,我确实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听叔这样说来,比起加油鼓劲的调子,它更像是一束坚韧的缆绳,每被喊出一次,就多一双手来握住它。一双手完成不了的工作,只要喊起劳动号子,就会有许多手来一起完成。
“英雄杀死了妖魔,大家重建了家园,在我们这里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叔继续说道,“按照你们的‘标准’,大禹是超级英雄吗?”
没等我回答,叔又补充道:“在许多不同版本的故事,他有时是神灵的后代,有时向天庭借来力量和武器,但故事的结局都是一样——他成为了贤明的君主,带领大家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叔继续说禹的事了。我却想起有戏说的,关于羊群和麦克风的话。劳动号子盖过了雷声和白猴的嚎叫——那如果所有人同声呐喊,发出的声音能盖过少数人手里的麦克风吗?
在大多数超级英雄的故事里,战斗和守护都是主角们的工作。正反两派的战斗开始之后,镜头就不会对准平民,也不会叙述被超英随手抬起砸向敌人的卡车是否是一家人赖以生计的工具,不会解释被怪兽压倒的写字楼里是否还有没有撤离的民众。剧情总是在主角们打败反派的时候戛然而止,然后转向结局;接下去,英雄们欢庆胜利,或者也哀悼队友的牺牲,男女主角可能会开始恋爱,配角们去追求梦想,父母子女冰释前嫌(如果有的话);等这些都做完之后,就该为续集埋下伏笔。总之,镜头只会停留在主角们身上——那些在战火中被毁的街道,被炸的公园,被夷为平地的城镇,被流弹误伤的平民……可能在镜头之外的地方自动修复了吧。
也可能没有,反正镜头并不关心,也不会展示。
——但原来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的。
原来在这些我熟悉的世界线之外,并不是只有超级英雄才会战斗。
那个少女没有超能力,她只有灵敏的头脑,和一条勇敢的小狗。这些喊着劳动号子的工人也没有超能力,他们只有用不完的力气,和一双什么都能干的手。
在超级英雄的“标准”约束不到的地方,抗争是有可能成功的,自救是能够实现的,凡人是可以战斗的,小女孩也是能杀死巨蛇的。
……所以,那些人把麦克风递给超级英雄,把镜头对准超级英雄,让超级英雄在聚光灯下战斗——他们说的“守护”,到底是责任,还是特权?
我又走神了,等我反应过来,发现叔和小僵尸都盯着我看。我有些尴尬,比划着表示我口渴了,所以偶尔会精神涣散。我并没有真的口渴,但这样说比较合情合理。
“那我们赶紧走吧,得快点找到那个小伙子,”叔说,“是我不好,看见熟悉的故事,就忍不住停下来——这故事还有戏曲版本,有机会真想让你们看看。”
我朝刚才的方向望去。人群已经逐渐看不见了,劳动号子的声音也快要消失。于是我们继续往前。
但雨声越来越大了,虽然没有雨点,衣服也是干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好像被按头浸在冰水里。这些看不见的水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的?我们在黑暗中蹚水行走,叔肩膀上的那一粒蓝光始终忽明忽暗。我一直忍不住想揪住那条蛛丝似的细线,可它总是在我刚要伸手的时候,就晃晃悠悠地飘开,气人。
又走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四周的碎片变少了,来自其他故事的声音和画面也许久没有出现;这表示我们已经到了新的区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