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流星，是一道新的裂缝破开了。无数故事碎片“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像蝴蝶鼓动翅膀扬起的鳞粉。原来从这一边看，裂缝不是黑色，是寒铁一样的蓝色。

小僵尸一愣，又飞快回过神，朝裂缝的方向大步跑去。我也跟了上去。那道裂缝看上去离我们只有一小段距离，可我们一朝它靠拢，它就开始跳跃，闪动，时大时小，时远时近。我们跑了好一会儿，似乎也并没有接近它半分。水流冲刷的冰凉触感不断拍在脸上，我的头发也像泡在水里一样浮动飘扬；但真的伸手去摸，又一滴水都摸不到，我一时分不清迎面而来的究竟是水，还是带着水汽的风。

更多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飘来，与我擦身而过，有色彩明亮的动画，也有黑白的老电影，中间还穿插着一些木偶，或者剪纸小人，或者泥娃娃的故事片段，是类似积木小人那样的超级英雄电影吗？我还看到七个一模一样的浓眉大眼的小男孩，穿着红橙黄绿蓝靛紫的短装，正在与一群爬行类样貌的怪物战斗，他们是这个世界的超级战队吗？这里真是有很多陌生又新鲜的东西，回去后我得问问K，这个世界的编号是多少，为什么从来没有这里的客人点餐，是不是他的手艺不行，被人嫌弃了。

突然，小僵尸猛地刹住脚步，我立刻跟着停下。裂缝还是那么远，好像我们刚才的追赶只是原地踏步。小僵尸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但他视线的落点似乎不是那道暗蓝色的裂缝。我顺着朝前一看——是叔和薄荷巧克力，他们背对我们站在不远处，正在互相交谈。

小僵尸“叽咕”叫了一声。

怎么，一有别人在场，就还原成初始设定了？

小僵尸提高嗓子，又连连“叽咕”“叽咕”了好几声。叔听见了，朝这边转过身。看到是我们，他空白的面孔似乎微微一怔。小僵尸朝他蹦过去了，动作快得像踩了弹簧。我再次跟上。这一带的故事碎片比刚才还要多得多，四面八方都有光团闪动，仿佛漆黑大海中浮游的磷虾群。

“你们没事就太好了，”叔说，“我们刚刚还在商量，该怎么去找你们。”

“这地方有些奇怪，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水里，但身上又都是干的……”薄荷巧克力也开口道，“刚才我们一路还看到好多零散的片段，像墙皮一样掉下来。叔说，那些不是他的故事。难道不止一条世界线从这里穿过？”

有什么奇怪的，既然是次元的裂缝，当然会有很多故事在这里汇聚。有些故事结束了，熄灭了，碎片掉下来，在这里混成一堆，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要说奇怪……拥有这么多故事的世界线，应该非常庞大，就算没人点餐，也很容易就能观测到才对，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过？

我想起叔对“超级英雄”的概念感到困惑陌生的样子——难道这些故事里，一个超级英雄都没有？

“你们找到出口了吗？”薄荷巧克力问。

——对，出口，这才是正经事。我立刻转向小僵尸：虽然还没找到出口，但这又老又小的东西刚才说过，他知道出口在哪儿。

小僵尸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神情纯真又懵懂，仿佛被从午觉中摇醒的小狗。

……也对，他只希望我和薄荷巧克力这两个外面来的回外面去，不要插手他们的事。现在叔也在场，他已经只会“叽咕叽咕”响了。

这样想来，他和那些乡民似乎都不希望叔出去。从他们的反应看来，如果叔出去了，或者见到了那个人，也许就会发生什么事。我盯着小僵尸的眼睛，他正在用力表演“无辜”，“我不知道”，“你也别说”。

果然，他有些事瞒着叔。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果断转身，朝小僵尸刚刚说过的方向伸手一指：出口在那边！

“真的吗？”薄荷巧克力惊喜地上前，朝我指的方向一望，又转向叔，“她找方向一直都很准，我们往这走吧！”

叔点头了，薄荷巧克力迈开步子了。有什么东西在气急败坏地踢我的小腿，踢得“咚咚”响。我的身体完全是木头的，不知道他疼不疼，反正我不疼。

“快走吧。”薄荷巧克力催我。

——余光里有暗蓝色的光华闪动。我下意识地转头，那道裂缝像蛇一样从视野的尽头滑过。我试着用视线捕捉它，它又开始跳跃闪烁，时近时远，时大时小。怎么回事？它该不会是活的吧？我忍不住朝裂缝走去，刚迈开一步，身后传来叔的声音：“你怎么往那儿走了？那里有什么？”

话音响起的同时，裂缝又是一闪，暗蓝色的长蛇没入黑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像电光一样在我们面前骤然炸开。

裂缝打开了，水流喷薄而出，无数闪闪发光的故事碎片被冲刷涌来，仿佛山体滑坡。原来裂缝的暗蓝色是无数碎片的光芒汇聚起来的吗？叔和薄荷巧克力仓皇避开了，我也赶紧提起小僵尸，把他朝远处用力一抛，然后闭上眼睛护住头脸——没有水，虽然浑身上下像湿透了一样冰冷，但一滴水都没有，呼吸也是顺畅的。我诧异地要睁开眼，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朝我猛冲而来。

顿时，我的身体高高腾起，那种被水托举着失重的感觉再次出现。我睁开眼睛寻找其他人，却只看到许多故事碎片在身边漂浮。有些碎片融化了，有些碎片膨胀起来，像珍珠，像肥皂泡，像在海浪里起舞的巨大水母。又是一波汹涌的潮水袭来，我被冲得打了几个滚，一头跌进那些亮闪闪的碎片里。它们几乎贴着我的脸。我看到碎片中的画面被拉扯变形，那些角色像旧了的贴纸一样皱缩、翻卷，好像就要剥落下来。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块。它像是极薄的冰，我才刚碰到它，它就湿漉漉地化开。一只小鹿从融化的画面中跃出，构成它的线条有一种水墨的质感。小鹿通体莹白，但在光线折射下，周身的毛皮又呈现出彩云般的斑斓色泽。它短暂地注视我，然后踩着水，轻盈地奔向远处的黑暗。

它来自某个无人说起的故事吗？它要跑去哪儿？

又有水声震响。我一转头，看到小僵尸被水冲来。我赶紧伸手把他拦下，紧紧拉住。但水流实在迅猛湍急，我们俩又被裹挟着冲走。我试着抓住什么，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情急之下，我把头发化作细软纤长的攀缘茎，让它们朝四面八方扩散。

天旋地转中，我听到叔在叫我们。他的声音被冲得零零落落，但好像就在不远处。我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头发，攀缘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长。终于，某一撮发梢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有形的，坚硬的，带着弯曲的弧度，还在动——是薄荷巧克力身上的装甲吗？我立刻用芽尖缠住它，其他的茎芽也缠绕汇聚到这一束，所有头发瞬间编织成一条粗壮的绳链。我把绳子在腕上缠了几圈，一手抓紧绳子，一手抓紧小僵尸，顶着水流朝那一头靠近。

不远，马上就能到了。我感觉到绳子被拉扯起来，那一头也在移动。他们也发现我们了？可惜我没法说话。我望向小僵尸，希望他能喊几声，让对面知道是我们，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叽咕”。没用的东西。

我拉着绳子继续前进。水流缓和了少许，绳子那头传来的震动变得清晰。我们的距离在缩短。我用力把绳子一拽，那头也使劲拉了一把，像是回应。不过……他们为什么不出声？

我朝前望去，这一带的碎片不多，只能照见一小片空间。昏暗中，似乎有一束修长的影子朝我们靠近。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

但那影子没有停下，绳子那头传来的震动也没有停下。影子越来越近，我听到有一些细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叮叮叮”，“叮叮叮”，像呼吸一样又轻又碎。

一团荧光烁烁的碎片飘过，眼前的空间亮了起来。

我松开了握着绳子的手。

绳链那一头缠住的不是薄荷巧克力的装甲，也不是叔，不是其他任何能让我们放心的东西。

从昏暗中现身的是一条蟒蛇。

比穿山的隧道更粗，比通海的锚链更长，浑身蛇鳞如匕首般寒气森森。它盘旋前进的时候，这些鳞片相撞，发出“叮叮叮”的碎响。

它发现我们了，半透明的睑膜像窗一样“唰”地收拢，粗壮的尾巴一甩，绳链顿时被猛地拽起。原来我缠上的是它的尾巴。我赶紧切断头发，拖起小僵尸扭头逃跑。

巨蟒追上来了。这里是一片虚空，它就像在水中蹿游一样灵活又迅捷。而我们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上，不知到底在往哪儿跑。“叮叮叮”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身上的毛孔一粒粒蹦了起来——啊，这就是人常说的“鸡皮疙瘩”吗？为什么我也会有？我只是一棵植物，理论上不与它构成捕食关系，不会对它产生恐惧，为什么我会害怕？它是从哪个故事里出来的——

一道激流劈头盖脑地打来。我们又被冲得连连滚了几个跟头。我还没从失重中稳住身体，突然有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