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蛇尾收紧的前一秒，我飞快地抡起胳膊，把小僵尸奋力丢出。他从我手中脱出的瞬间，巨蟒缠住了我，匕首似的鳞片一寸一寸刺入身体，越来越紧，越来越深。我听到身体的木质层破裂的声音。如果是人，可能这时候已经昏死过去。太好了，我不是，就算它勒爆我的肺，我也不会窒息。我在第一时间就掐断了一些神经，减少后续可能产生的痛感，刚才也把小僵尸丢出去了，他一定会去找叔和薄荷巧克力；再坚持一下，等这条臭蛇发现我身上一块肉都没有，就会把我松开——
“别怕！我来了！”低沉沙哑的男声从突然响起。然后，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我身旁跃出。
直挺挺地平举双手。
直挺挺地朝着巨蟒蹦去。
怎么回事？他没去找叔吗？他想自己对抗这条大蛇？
不过也对，他的设定本来也是怪物，还能听懂所有妖魔的语言，说不定能和蛇沟通，或者身怀我不知道的绝技，三两下就能摆平——
巨蟒嘶鸣着暴张开嘴，两枚树干粗细的毒牙骇然亮出。橙红色的毒液悬在牙尖，每一粒都有人头那么大。
小僵尸“叽咕叽咕”地撤退了。
没用的东西！
——利器裂空声突然响起，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脸颊疾掠而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又是“叮”的一声，巨蟒猛地后仰，毒液大颗大颗地溅落下来。
“小心！”是叔的声音。
我突然松了一口气。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就像眼看就要从桌角滚落的鸡蛋，在最后一秒被接住了。刚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恐惧又缩回不知道哪儿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像被捏完的气泡纸似的平息了。
然后，一张黄纸拖着火光从我的视野中划过，仿佛燃烧的箭矢。巨蟒支起脑袋的瞬间，火光准确地命中它两眼之间那块最大的额鳞。黄纸丝滑又服帖地吸附在鳞片上，像与生俱来的皮肤。
巨蟒顿时抽搐起来，缠住我的蛇尾也松开了少许。我立刻把骨架缩小，把骨头压薄，但还没来得及弄出足以脱身的空隙，巨蟒抽搐着更紧地团起身体。我听到“啪嚓”一声，响亮，干脆，可能是胸骨断了。
还好我不是人，断就断了吧。
又是“啪嚓”一声，右臂的感觉消失了。“啪嚓”，双腿的存在感也变得微弱。糟糕，该不会全身上下只剩脖子能动了吧。我仰起脑袋，看到巨蟒暴怒地来回甩头，似乎是想要甩掉头上的黄纸，缠着我的尾巴却越收越紧。在全身都被勒断之前，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体从木质转换成藤蔓——好了，它爱缠多紧缠多紧吧。
可能感觉到身体缠住的东西变了，巨蟒突然一个扭头，大嘴怒张，朝我一口咬来。
怎么，它要撕票？
又是一记利器破空声响起。这一次，我看清了，那是一枚暗黄色的铜币。只听见“铛”一声铮响，铜币打在蛇的毒牙上，树干似的蛇牙顿时绽开一道裂缝。巨蟒吃痛地扬起脖颈，身体一节一节绷直，死死缠住我的尾巴终于松开了。我一下子掉在地上，赶紧朝旁一个翻身，几乎同时，粗大的蛇尾重重甩落，就打在我刚刚离开的位置。
身后传来布鞋踏地的轻响。叔说了一声“快跑”，又一跃而起，在疯狂扭动的蛇身上一踏，然后再次跃入半空，几乎和蛇头平视。叔把手朝着蛇眼一扬——一大团褐色粉末像雪球一样爆开。
一瞬间，巨蟒浑身都僵直了，双眼黯淡无光，一动不动地挺在地上，仿佛一株被砍下的老树。它死了吗？趁着这空隙，我检查了一下身体——右臂整个断了，左腿膝盖裂开，双肩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还行，除此之外都还能用，只是现在的骨架是藤，别说快跑，连快走都很难，最快的移动方式恐怕是滚。我刚要履行快滚，不料巨蟒突然猛地反身仰起，粗大的蛇尾再次盘旋缠绕。叔没来得及躲避，一下子被蛇尾缠住。他在最后关头支起一把长剑，试图阻挡，但剑鞘瞬间就被收紧的蛇身勒爆，长剑也从他手中掉落，没入铁甲似的鳞丛。
然后，巨蟒暴怒地大张开嘴朝叔咬去。
下一秒，一团模糊的姜黄色影子从我的视野中飞闪而过。
与此同时，一串急促的鼓点由远及近地滚响。巨蟒的动作一滞。那团影子落进了盘起的蛇身，巨蟒猛烈地抽动了一下。鼓点越来越近，姜黄色的影子再次跃出，不料在半空被甩动的蛇尾击中。只听见“汪”的一声，一只小狗掉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稳稳站了起来。
——黑黄毛黑鼻头，眼上还有两丛金毛的小狗。它太小了，站在巨蟒跟前，可能还没蛇的眼珠子大。但它一点都不怕，昂着头朝巨蟒高声大叫，威风凛凛。
那阵鼓点再次响起，这一次还伴着某种铿锵的金属敲击声，拍子越来越急，调子越来越高。巨蟒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转过头，松开缠着叔的尾巴。叔掉下来了，巨蟒却顾不上他。它的半个身体几乎全部立起，仿佛通天巨柱。它朝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狂怒地吐着蛇信，下颚暴张到极致，毒牙粗壮尖利，毒液红得像淋漓的鲜血。
它好像在虚张声势……是在恐吓什么？
巨蟒人立起来的时候，蛇尾翻卷，下部的鳞片张开，露出一小块空隙。小狗猛地纵身跳起，一口咬上那处皮肉。巨蟒吃痛地一仰，咽喉袒露出来。
同一瞬间，拍子抬到了顶点，一串脚步声踩着鼓点踏上蛇身。下一秒，我听到利器出鞘的铮响——
一股凌冽的劲风疾掠而过。
然后，有腥臭温热的液体喷溅。
巨蟒的动作停顿了。它依旧人立着，半透明的睑膜滞重地一眨又眨，冒着热气的蛇血顺着鳞片汩汩流下。“当啷”一声，叔的长剑从蛇鳞丛中掉落。叔立刻扑去捡起，反手一剑划开蛇腹。顿时，红褐色的液体和团块从破口涌了出来。
几乎同时，僵直而立的蛇身上再次传来利器破空声。
大蛇的头颅沉沉地坠下，仿佛巨岩从山头滚落。
整条蛇身也坍落了，逐渐沉入脚下的虚空。小狗松开嘴巴，又“汪汪”叫了两声，摇着尾巴跑来又跑去。我听到脚步声从蛇身上轻盈地落下，然后传来女孩子爽朗的笑声。
小狗欢叫着扑了上去。叔收起他的剑，走来把我扶起。我看到一个少女蹲在地上。她身着猎装，一手揉着小狗的脑袋，一手握着一柄沾满血迹的宝剑。她的嘴唇一动一动的，大概是在说些夸奖的话。那小狗半点没有刚才龙腾虎踯的架势，被这一番又摸又夸，弄得眼神迷离，舌头都快收不回去了。
少女察觉到我的视线，朝这一边转过头——半张脸上溅满蛇血，显出些锋利的野性，另半张脸却稚气未脱，就像她的小狗，眼神中仍有柔软的童真，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岁。
叔从我身旁上前一步，朝她抱拳行礼。少女抬起手，用袖子和衣摆擦掉脸上的血迹。没了这点腥污，她看上去完全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她站起来，朝叔回了礼。我仔细地看着她，她的双眼炯炯发亮，像暗夜里燃起的火光，但我没有感觉到任何超能力，或者神明血脉的气息，她的小狗也是一样。这是一个平民女孩，和她的平凡小狗。要不是刚刚目睹了巨蛇的头颅滚落，我会以为她们是在遛狗玩耍途中路过这里。
少女的视线又落到那滩从蛇腹里涌出的血污上。
红褐色液体包裹着一些团块，仔细辨认，可以依稀认出人骨的形状。
“这个故事每被讲起一次，她们就会被吃掉一次，”少女低声说，“现在这样……也好。”
说完，少女甩掉剑上的残血，收剑入鞘；她的小狗摇着尾巴紧紧跟着她。她们一起转身离开了，就像那头光华夺目的鹿，安静地隐没在黑暗中。
叔一直抱拳目送她，直到鼓点也逐渐淡去。